想了想,决定告诉他实话:“皇都那边来信,说那边有变故,我们恐怕要马上赶回去。”
“现在就走么?”
“不……其实还要看一个人的决定。”
“谁?”梁嘉楠略一思索,试探着问道,“难道是大殿下?”
“不错。”清亮的晨曦下,天冬的表情却是与之完全不符的凝重,眼中却带了一丝兴昧,“关键在于,她会怎么选择。”
姬扬不记得,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行宫的。当宫人来报,华国大皇女姜承昶求见时,他混混噩噩,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早已发现他不对的五全见状说道:“陛下今日不太舒服,请姜殿下改日再来吧。”
宫人应声下去,片刻后却又回来:“姜殿下说她有要事,需得立即面见皇。”
五全不悦道:“任凭什么事情,也没有陛下重要。快回了她去。”
话音刚落,却听一旁许久没有开口的姬扬说道:“让她进来吧。”
“可是陛下您----”
“无事。让她进来。”姬扬原本茫无焦距的眼中慢慢聚起了一点神采。虽不若平日清明,但终是好了许多。
五全担忧地看着他,嘴唇一动,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我看&书 斋
不知陛下是怎么了,从医馆出来后就是这个模样。本来要请地大夫也没有跟来。若能有别的人事来分分心。将烦心事搁到一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不多时,姜承昶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姬扬这里。
姜承昶说明来意后,姬扬点点头,道:“既然殿下国内有事,朕便不强留了。只是殿下千里为我宇国奔波而来,还未好好谢过。便要匆匆离开,朕心中实在不安。”
他这番话讲得有气无力,虽意是不舍,语气中却全无该有的殷殷挽留,反而一副没精打采地模样。饶是心事重重地姜承昶,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愣,悄悄看了姬扬一眼。
姬扬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不妥,依旧寒喧着:“……请殿下千万留宴后再走。”见他神思不属地模样,姜承昶只当他与姬云飞之间又有了什么变故。但现在她已没有心思再去打听这些:“多谢陛下好意。但国中事务实是十万火急。孤委实不愿再多耽误一刻,还请陛下体谅。”
“竟急至如此地步么……那么今日设宴。明日殿下再起程如何?”
姜承昶欲待还要推脱,只听姬扬又道:“请殿下万勿推辞,让朕一尽地主之谊。”
一昧推脱总是不妥。况且就算今日就起程,多半也要耽误到下午才能开拔,为这小半天的功夫闹得各人都不愉快实在不合算。想到此处,姜承昶勉强道:“陛下盛情,孤便叨扰了。”
“应该地。”
两人客套几句,姜承昶心挂着还要回去安排部署,决定关节之事,便告辞去了。
姬扬独自在屋中坐了半晌,忽然高声道:“来人!护驾回宫!”
“是。陛下,那太尉大人----”
姬扬默然片刻,缓缓道:“太尉大病……未愈,便不惊动她了。”
“别宴?”他将宴柬递给天冬看,“这么说,大殿下已经做了决定?”
天冬挑了挑眉,道:“看来是的。”他心中也有些惊异。皇都那边的消息,他不相信姜承昶不知道。明知局势如此微妙,她还是选择第一时间就赶回去,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破釜沉舟呢?
梁嘉楠想不到这些,只觉得郁闷:“来了没几天又要走,真是劳民伤财。说什么好友相聚,我和小扬都还没好好说过一回话呢。”
“不是还有一场别宴么,到时你可要抓紧机会了。”天冬说着便往外走去。既已得到了消息,他当然要立即传书与殿下,让殿下早早作好准备。
也许是多余的吧……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殿下肯定也已布好了好着,用以应对所有可能发生地局面。
天冬想着,拿出特制的比寻常小毫还小上一半的细笔,写明姜承昶决定即刻回国之事,然后细细折起。
放飞信鸟后,他仰头看那掠过重重屋檐,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鸟儿,久久没有动弹。
皇都那边得到的消息虽然简略,但天冬已经知道,现在那里正流传着怎样的流言。
即便神机妙算,但竟将自己的手足逼到如此地步,也是历代少见的。殿下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为什么非要扣这样一顶帽子呢?难道她竟不知道,这对一位皇女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轻则流放,重则……处以极刑。
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殿下地所作所为呢?殿下在做这些事地时候,自己不也从旁添了一把助力么?
天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需要有自己地意志,只需要完成命令即可。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即便血流成河也好,一切赶快结束吧……然后他就可以……
----真的可以么?那是多么遥控的事情,犹如海市蜃楼般的奢望。
天冬蓦然合拢了手掌,似乎这样,他就可以将一些宛如朝露般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
别宴很热闹,官员们一一前来,说着感激与赞赏的话语。很快,酒壶便干了,空空的酒壶送出去,转眼又添了满的进来。
一来一回,瞬息之间便能完满。若人生也如这酒壶一般,那该多好。
姜承昶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微微摇头,仰脖再干一杯。身旁是众人的哄然叫好声:“殿下果然豪爽!”
与她相比,夜宴的主人却清闲得过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是不大看得上这位男帝的官员,又有几个敢当面直犯天颜?
姬扬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眼神看似专注地看着殿中的轻歌曼舞,实际上却是在发呆。
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姬扬下意识转头一看,正对上梁嘉楠堪称鬼祟的眼神。
“我看你也蛮无聊的,不如出去坐坐?”
“这边很热闹,不好么?”置身人群中时,固然会更觉凄凉。但看着人间烟火热闹如斯,心中多少也会觉得安慰。
“跳舞嘛,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套,没意思透了。不如出去吹吹风的好。”那些舞者裹得严严实实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跳舞的都是男人啊?固然都是千里挑一的美少年,可他没有这方面的癖好啊。
姬扬不置可否,但却随着梁嘉楠的拉扯站了起来。转眼,两人便从这繁华喧闹的宴席上消失了。
良家男的奋斗史:一四六 劝解
说是要与人好好话别,但真的与人面对面坐着时,梁嘉楠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net
儿女情长依依惜别什么的,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但若是“哈哈哈,青山不改绿水长注解咱们江湖再见后会有期”,又似乎太没心没肺了一点。
正当梁嘉楠搜肠刮肚找话题时,猛地记起一件事,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怎么像只青蛙一样?”姬扬问。
“你还有脸说!”梁嘉楠指尖几乎点到他鼻尖上,“我问你,昨天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我的婚事轮到你做主了?”
“昨晚?婚事?”姬扬回忆一下,似乎真有这么回事,“怎么,你不愿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愿意了?!你凭什么为我做主?”
姬扬拔开他的手指,“不愿意就算了,发那么大火做什么?”
“你----”梁嘉楠眼见气了一夜的事情(虽然隔天就忘了……),却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发过去,直气得几乎要吐血,“你你你----你这桀纣!你这暴君!肆意妄为**人心!当心人民揭竿而起!”
姬扬替他顺顺毛:“你就别计较了。”他昨晚听了方镜明一番话后,心中激荡,诸般滋味交错萦乱,下意识地跑到姬云飞面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将话题引别的人事上去。指婚之事,不过是心不在焉的随口胡说罢了。之后独处,心情略微平复时他亦有悔意。但随即又得知姬云飞身患绝症之事。,心神全例为这件事所据,其余诸事自然早已抛之脑后。
他虽一再说服自己这未必就是真的,只要遍访名医,就能妙手回春。但他却连当面问一问姬云飞地勇气也没有。
现在更借了公事来麻痹自己。似乎只要一切走回正轨。所有的事情都能妥妥当当,所有的麻烦都会迎刃而解。但他内心深处亦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稍后仍要面对现实。
许多心事交错在一起。他自然早将指婚之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若不是梁嘉楠指着他叫破,只怕他再也想不起。5ccc.net
当下他带着歉意笑笑,拍拍梁嘉楠的肩:“对不住,那是我随口说的,你忘了罢。”
“你怎么了?”梁嘉楠见他神情不同往夕。起先只当是他做了皇帝自然精神面貌什么都发生了改变,现在凑得近了,却发现姬扬是真地精神恍惚,“出了什么事吗?”
姬扬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善于向别人倾诉心事地人,否则也不会同姬云飞冷战了许多年。
梁嘉楠不信,只当他是又和姬云飞闹什么别扭了,便说道:“小扬,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年少气盛是好事。但也不要一昧地反对。要知道。年长的人是比我们有更多地经验的,她所说地话。也许你现在听着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迂腐。但反过来想,她年长你许多,既然连你这小辈也觉得事情那样做比这样做要好,她怎么会想不到呢?她坚持这么做,当然有她的理由在,只不过那理由你现在还想不到罢了。不要把年纪大的人看作是守成胆小、甚至认为她不如你聪明。你知道,将别人看作傻瓜的,自己才是最大的傻
姬扬听完后默然半晌,突然笑道:“这么说,你竟是位尊老爱幼,从不自作聪明地人了?”
自作聪明四字正正戳到梁嘉楠的疼处,他当即抗议道:“打人莫打膝,说人莫说短。你说不过我也就罢了,何必再拿这些说事?”
“一时失言。”姬扬毫无诚意地说,“不过是觉得,你比以前变得太多了,觉得十分欣慰而已。”
“喂!”梁嘉楠也不管这人是不是什么皇帝,伸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要摆出一副长辈样子来!”
姬扬笑着,长长睫羽垂下,掩住肯中的黯然。半晌,低声问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如果已经晚了呢?”
“怎么会晚呢?只要有心,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啊。”梁嘉楠灵光一闪,忙将突然想到的一个比喻说了出来,“你看,就好比一个人想要攒钱置办家业。如果他一直在说我每月的工钱很少啊,怎么可能买得起宅子,不如等哪天我发了横财再说,那么他一辈子也置不起家业。而另一个人虽然工钱也很少,但他肯慢慢攒钱,攒够一个数额后就拿去,借贷收息也好,做个什么小本生意赚钱也好,等积少成多,那么最后他就能置办家业了。
“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是这个意思啊。如果一味找借口,那么最后你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与其抱怨,不如就此着手做起,否则,日后只会徒生抱怨,怨天尤人,一事无成而已。”
“始于足下么……“姬扬重复着他的话,低下了头。
“是啊。“梁嘉楠留意到他的神色,觉得大概已经说动了他,便不再说话。抱膝静静坐在一边,仰头看着天上星河皎皎,觉得心中十分宁静。
适当地点拔,然后将决定权交给当事人自己。这才是帮助人地正途啊。想到从前地所为,梁嘉楠不由也发起了呆。他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该如何补偿郑泰。但是……这次如果回去路过先阳的话,他想去看看他。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
星空如洗,两名少年一人仰望,一人垂首,两般心思,却是都一样地惆怅中带了逐渐明晰的通透。
决明看着帐蔓后透出的灯光,再次蹙起了眉,小声向外面侍立的宫人问道:“殿下还在忙?”
宫人点了点头,亦小声回道:“明姨,殿下吩咐过,在她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打扰,连茶水点心也不要送。”
“这怎么行?”决明眉皱得更深。太子虽然近年身体大好了,但平时还都是小心休养着的。这都一连三天了,天天熬夜,慢说是太子,就连个身强体壮的正常人,也是受不住的啊。
看着隔虫纱帐后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伏在案边奋笔疾书,决明再忍不住,走到屋中,素手一伸,挑开了纱帐。
察觉有人进来,太子心中微有不悦耳,等这一行字写完后,趁添墨的空隙,头也不抬地说道:“忘了我的话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