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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677 字 3个月前

这话讲得透着玄,静辞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塔塔拉氏,任她有千般手段,到头来也只是在他的手心里。手,忽然急急抽了出来,连退两步,余下他的手悬在冷风之中。

“你后悔了么?”他缓缓收回手,嘴角虽是衔着笑,但乌黑的眼底一片幽暗,“可惜啊!”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廊中的灯烛忽哧乱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中,他那对眸子愈发透出令人惊悸的寒意。静辞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无可抑制的恐惧,冷汗渗出全身,忽然转身急奔。

萼华斋回廊斜出去是片林子,她进府以来,并未怎样走动,加之这当心心绪杂乱,竟是寻不着出路了。四面尽是纠结的枝蔓,重重叠叠的间隙或有些许光亮,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你想去哪里?”胤祺从重重枝蔓之后踱了过来,淡淡的开声,“你能去哪里?”

“别管我。”她踉跄得退后,极目望去,却仍是横斜交错。无月的夜空仿若沉沉黑幕,连半点星光也无。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夜,筒子道上,暧辉城外,只有她茕孑挣扎。过往的种种潮水般的涌过来,让她无法负荷。

一双臂膀,捞住她软软下滑的身子,温热的触感围住了她。像一个陷阱要把人勾了进去。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瞧,靠你自己,连这道门也出不去。”他柔声哄道,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脊,“不过还有我呢,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好熟悉的话啊,多少人说过?她侧头思索,一个、两个……一张熟悉的脸孔凑了过来,她寒眸一瞪,狠狠推开他去:“我不信,我不信……”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未及前行,眼前已是彻底陷入漆黑……

※※※

黑暗无边,身子飘零如断羽,直堕向万丈深渊。

救救我!悬崖边上,白衣少年衔着一丝冷笑看她堕下。旁边的背影是谁?阿玛和额娘,他们为何不来救她。还有,还有那样多的人,为何没人伸手救她。

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间,有一个力量生生截断了死亡的触手,将她拦腰搂住,直直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猛然睁开眼,只见床幔低垂,光线昏暗,外面隐约有人影映在屏风上,微微晃动。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能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姐姐醒了。”一旁守着的月菱兴奋的喊道,“姐姐,可是好些了?”

“格格。”菊簪兰佩最先奔了进来,看样子是守了不少时辰。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卯时了。”菊簪拧了热巾子过来,“格格好睡,这整整一天呢。要不是大夫瞧过说您只是深睡,可真吓坏奴才们了。”

“岂止吓坏奴才们呢?贝勒爷都守了一宿呢,刚刚才去上朝,还吩咐厨房热着粥呢。”香云笑道,“爷可是真疼主子呢。那边叫唤了一夜,也不见爷怎么理会。”

“就你话多,也不消停会。”兰佩低声呵斥,伺候着漱了口,“格格进点粥吧,都一天没进东西了。”

静辞心中抑郁,并无什么胃口。胤祺过来,她也只是假寐,不与他说一句话。

胤祺倒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说:“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的。待你气消了再说。”坐坐便走,过后也不再进渌波阁来。

见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静辞更是凉了心。

戏窥鬓影拨流萍偏偏不是冤家不聚头。皇帝心血来潮,要领着皇子皇孙们到热河去避暑,上谕随眷。刘氏的身子原就经不起折腾,塔塔喇拉氏又是这样的景况,庶福晋们又不够身份,她身子本来便没什么毛病,连大夫也没瞧,断然没有推却的理由的。

京郊围场与一所皇家行宫连成一片,离京不算很远。一路行来,倒也不算辛苦。到了行宫,女眷们自然是依着分配好的住处打点一番。男子倒是大多到围场去走动一下了。

皇子阿哥们要轮流在御前守卫,所以都安置在圣驾附近的围房。各府女眷们都安置在行宫左翼。

静辞刚安顿好弘升回房,连茶也来不及喝一口,一个小太监已是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见他一脸的匆忙,连通传一声都忘了。静辞心里顿时泛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回福晋。”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说道,“五,五爷中箭了!”

中箭!静辞顿时只觉得胸口一紧,手中的茶碗顿时摔成了碎片。“怎么会?”

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磕头:“几位爷本是射着雀儿玩,不知怎么就……”

“快领我过去!”静辞顾不得再问,起身便往前殿去。这两日赶路,他的随驾护行在前,她也没见上他。他的骑射算不得好的,怎么也学人家去凑热闹呢。

一阵急走之后才来到胤祺的房间,成禄正耷拉着脑袋立在一侧。

“福晋!您快进去吧,爷……”

她心里更是一阵慌乱,匆匆推门而进。甫一进门,便觉得腰间一紧,一个温热的身子已是从背后贴来:“原来你这么担心我啊?”

屋内并无他人,只有他言笑宴宴,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胤祺心头得意。不枉他让人把她骗了过来。这些日子她可是半分好脸色也没给过他,不试不知道,原来她也是这样紧张他啊?

静辞白着一张脸,只呆呆看着他的笑脸。

看来这回是真把她吓坏了,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胤祺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担心,我好着呢,跟你闹着玩儿罢了。”

“很好玩是么?”她深深吸了几口气,颤颤地开口,“很好玩是么?”

她娇小的身躯仍颤抖不止,似有一股张惶恐惧四散周身。胤祺这才觉得不妙:“静儿你怎么……”

毫不犹豫地一扬手,‘啪’地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但胤祺没有发怒,因为他看到了静辞眼中深深的恐惧。对于自己的情绪,她一向是十分内敛的,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失态呢?

“爷,您、您的脸……”见福晋兀然奔了出去,成禄忙进来瞧瞧。只见素日里玉树临风的主子呆若木鸡,右脸上正印着巴掌痕。福晋这下,嗯,打得可真不轻。

“该死!”胤祺狼狈的捂住一边脸,“去,把兰佩悄悄给我找来。还有,今儿个,不见客。”

※※※

皇帝口谕,哨鹿为乐,嬉游而来。

既然只是动动筋骨散散心,自然不像木兰秋狩那般正式,皇子阿哥们个个骑乘名骏,但均未着戎装,小阿哥和皇孙们则骑着小马驹跟随其后。

二百余名侍卫分为三队,约出十余里,停第三队;又出四五里,停第二队;再出二三里,将至哨鹿所,则停第一队。侍卫导前引出群鹿,一时草伏鸟飞,人喊马嘶,箭射枪发,好不威风热闹。

随驾的和嫔是去年新进的秀女,刚入宫便受封为嫔,又为一宫主位,是何等的荣宠,宫中无人能出其右。

此时她正与福晋们在合围外的望台上远远观战。大阿哥、四阿哥都没带嫡福晋来,只有侧福晋因为丈夫儿子俱在场上,所以都在栏边观望。三福晋和静辞各因着弘晟、弘升在场上,虽是坐在席中,也是紧紧盯着战况。

“弟妹们别担心,小阿哥们前有皇阿玛的扈队,后有围猎侍卫跟着,出不了差错。”端坐在和嫔身侧的太子妃石氏淡淡的劝道,尊贵沉稳之态尽显,果然是储君嫡妻,气度连一半宫妃也不可比。

两位侧福晋不敢造次,忙退了回来归座。和嫔见到太子妃这般气势,心中不服,“人人都说太子妃最是端正持重,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她虽是笑着说出,但语气中的意味倒是耐人琢磨。虽说和嫔是皇帝的女人,但到底只是一个嫔,太子妃虽要称她一声娘娘,但也只是口上礼数。论身份尊贵,现今皇后、皇贵妃凤位皆是悬空,大清最尊贵的女人自皇太后下来就轮到太子妃了。但和嫔自去年入侍宫中,短短半年连升数级,这回出巡也后宫只点了她一人随驾,圣眷之深莫出其右。两边都不能得罪,各府女眷默不出声。静辞瞧了那和嫔,只在心中暗叹一声。

倒是太子妃不以为意,轻声回道:“娘娘见笑了。”说完仍旧将目光淡淡的移至场中。

和嫔见她不愿搭理,自觉受了轻慢,还想开口。忽然间,猎场中东南方一阵雷动欢呼。

传话的内侍疾跑着回来报信:“奴才给和主子,太子妃,各位福晋请安。各位主子吉祥。”

“猎场上怎样了?万岁爷可好?”和嫔一马当先问道。

“回和主子话,万岁爷高兴着呢。”内侍跪着回话,接着转向太子妃,“奴才给太子妃贺喜了,府上的小爷今儿射中了一只大牝鹿,万岁爷直夸小爷是小巴图鲁呢!吩咐着今要替小爷开贺宴呢。”

“皇阿玛隆恩!难为你跑这么老远,下去领赏吧。”太子妃仍是淡淡的。但无形之中,和嫔就已是矮了一截。

和嫔短了面子,却有口言不得,就是想跟皇帝告状,太子妃处处礼仪端正,也没个借口。再说太子妃虽极少露面,但毕竟是皇帝为太子亲选的嫡妻,弄不好没告倒她自己还落个小气的口实。是以心中恨恨,却也只得闷闷坐着。

皇帝许是真个高兴了,传话让各房儿媳妇们也下去西边林子里跑跑马。满洲贵族女子一般都擅长骑马,南苑里的西林只是遛马用的,只是有一些小个温驯的猎物,并不危险。会使点软弓的女子,不难捞到一点收获。

静辞不精于此道,也无甚意思,与三福晋几个一起缓缓骑行。

“碰上我们两个倒是真是可惜了这猎场了,八弟妹要是来了,准能有好彩头。”三福晋低声笑道。

太子妃茹素没有下场,三福晋与五福晋不善射箭,余下的福晋或是侧福晋即使有些底子也自是不好意思去挑这个风头。

静辞心里明白:“三嫂既然也是不善此道,倒不如我们两个偷懒在这儿歇歇。各位嫂子弟妹可别扫了皇阿玛的兴,只是别把我们偷懒说出去便是。”

几位听了这一句,也应酬了几句,各自散开了,只余下她们四人。

走了不到几步,忽听见前面林间哒哒的马蹄声朝着这边过来。

三福晋已是笑了起来:“到底是新婚夫妻,这才一天不见,便耐不得寻妻来了。一旁的两位侧福晋一听也乐了。

原来是胤祺带着两个侍卫过来,上前给三福晋拱了下手:“我家福晋脸皮子可不比我,三嫂就行行好罢,饶了兄弟这回。”

“也罢,我们走开便是。碍不着你。”三福晋朝着另外两位使个眼色,转身扬鞭便走。

静辞也想掉转马头:“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贝勒爷请便!”

胤祺伸出执鞭一手拦住她:“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这会子还没消气呢?”既气他不作追查,又恨他绝情。再加上昨日骗她的事。

“妾身不敢。”高高在上地瞧着女人为着他钩心斗角,忧虑伤心,就是他的乐趣吗?

都摆起脸色来给他看了,还说不敢。胤祺轻轻摇了摇头:“上回我确实有些不对,可也不能全怪我头上不是?至于昨天的事,我都挨了教训了不是?昨儿个可没少出丑。”

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他。他也有他的无奈,饶是心胸再宽广的男人,遇上这种事,也定是不能忍受的,他也只是将计就计顾全了大局。可是一想到他使的那些算计,她就是心里无法舒坦。一会儿是情深款款,一会儿是冷酷无情,叫人实在看不清楚。

他瞧她半晌没有出声,便侧过身贴了过来柔声道:“今儿猎了几只元狐,回头给你做件皮裘可好?”

“贝勒爷自个留着吧。妾身不大喜欢狐狸。”静辞无法掉头,便扬鞭一甩,朝前奔去。

“啊。”不一会子,只觉得腰间一紧,自己的身子一轻,惊呼一声,整个人已是离了马鞍,等她喘过气来的时候,已经和胤祺一起坐在马背上了。

她这下真是被吓得不轻,缓过气便回头狠狠地瞪着他。

他却是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道:“静儿生气起来果然是特别好看。”瞧她眼瞳因怒气而更加熠熠生辉,向来苍白冷傲有如冰霜的脸色染上一抹微红,愈发标致了。

“你……”静辞怒火陡升,却见着他眼里戏谑的笑意,愤愤转过头来,“放我下来!”

“不放。”他倒是在身后越发笑得开心,“除非你不恼了。”

“无赖!”静辞暗骂一句,他却手一紧,脚下轻轻使劲,马儿嘶叫一声,撒蹄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