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讶异的抬眼瞧她,只见静辞面不改色,端坐堂上。这方慢慢站起身来,傲然道:“不薄?如何不薄?拿我当猴儿耍?让我去配个四五品的奴才么?”
奴才?那两位可是京官中的青年才俊,前途大好。白白辜负了二哥哥和她的一片苦心。静辞只不语,由得她说下去。
“不错,我不是你们家的正经主子,可是那又怎样?我就得受你们的摆布么?你们这些京城里的格格小姐,又是哪一处比我强了?无非就是比我会投胎罢了。富察氏对我是不错,将我捧的高高地,捧的我真个以为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可是背后呢?不让我进宫倒也罢了,连富察家的大门也给我堵死了,还想把我塞到小门小户去。还有你,你来了,一脚便把我踹回了地上。院子是你的,亲人是你的,连一声“四姑娘”也是你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你们手里一个随意打发的玩具罢了。用腻了,比打发奴才还不如!”
她的表情越见悲愤,“这各府各院的有多少是出身低贱?怎么她们就能配皇子我就不行?九爷看上了我,我再不济也有个六品格格,可是你居然断了我的生路,我如何能服?”
“你既然愿意跟他,为何当日我问你之时你不说个明白?”
月菱微微一笑道:“说个明白?你一副不赞成的模样来问我,我还能怎样回话?”
“平日看你言行,我只当你是个明白人,原来却是这般……九弟府里府外那么多女人,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静辞只觉得悲从中来,“他当日若真有心,上佟府提个亲或去求个恩旨,哪个拦得了他?”
“提亲,你请了八爷去说,他如何还会来提亲?何况王公世子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府里也是自你进门才生出这许多的是非,贝勒爷对你那般宠爱,你怎么就不能给别人留一席位子?偏生要变了规矩把人往外打发?”她嘲讽一哼,“可惜啊,这风水也有轮流转的时候。实话告诉你吧,大年夜时,我就已经是贝勒爷的人了。贝勒爷是怕你动了胎气,所以才一直没提。你聪明一世,大约没想到这糊涂的一时吧?”
静辞听着这话,心口一阵翻腾,极力维持着颜色:“好,好,你果然是好本事。只是心比天高,需防命比纸薄。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不劳福晋费心。福晋还是多保重自个吧。”她不再行礼,傲然地转身出去。
香云在一旁面色已然目瞪口呆,惶言道:“五姑娘怎么是这样的人!”
“什么五姑娘?这杀千刀的小贱人,居然做出这等事。”菊簪方才碍着主子的眼色没敢说话,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又见主子气得够呛,忙上来帮着抚背。
静辞脸色发青,身子直发抖,却挥着手道:“兰佩菊簪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格格。”菊簪见主子这般模样,已是眼眶泛红。还道是格格到底找了个好归宿,谁知道……
“不许哭。”静辞沉着声道,“事已至此,只能怪我自己认人不清。怨不得别人。”她虽气月菱的行径,但更恨胤祺的背弃。忽然想起胤祥在胤禩府中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果然是太天真了,被他的温柔迷了心智,竟真的以为这帝王家也有真情。
“你们两个跟随我多年,我原本想着再多留你们两年,可是如今这贝勒府,不留也罢。舜安颜身边的容安就要放出去了,菊簪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吧。”菊簪喜欢容安,她在佟府时心里就有数了,“倒是兰佩,上回来过府里的章京舒穆禄哈磷你也是见过的,我着人打听过,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若是看得上眼,我自然为你作主。若是你们不想婚配,我也可以把你们送去佟府或是公主府,横竖不会委屈了你们。”
“格格!”两人一道跪下。
“奴才自七岁到了格格身边,一直服侍着您,受着格格的恩情,决没有‘走’的念头。如今若是格格嫌弃奴才了,那是奴才没造化,一刀子抹了也就干净了。”兰佩落下泪来。格格一向带她亲如姐妹,如今眼见格格有了难处,她怎么能自行离开呢。
“菊簪也是这话,求格格不要敢奴才走。”两人一齐磕头。
静辞看着堂下哭着的两人,心中更是难忍,转过头去强忍着,口中却是说道:“我走到今日,原是连你们两个也说不动了么?”
“格格。”两人齐声哀求。
“我主意已定,你们若眼里还有我这个格格,便回去自个打算一番吧。若是眼里没我,留你们也没用了。”
这一夜,渌波阁里愁云惨淡,菊簪与香云抱着哭了一夜,兰佩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们,也不出声。而静辞也是心神俱伤,一宿无眠。想的俱是胤祺的负心。
第二天梳洗时邢嬷嬷见她双眼微红,又知晓昨日的事,想着平日福晋待她们的好,心下也是不忍,劝道:“福晋且放宽心些,到底还有二阿哥不是?贝勒爷只是一时新鲜,过后自然会知道福晋的好处。”
“嬷嬷不用担心。”静辞无奈一笑。想了一夜,怨了一夜,但又有何用?红颜感暮花,白日同流水。思君若孤灯,一夜一心死。总归是世事无常,人心易老!既然他的心不在了,她又何苦为他伤心。横竖她是这府里的嫡福晋已是不可更改的事了,大家今后各走各的,她只把全副心力放在元莘身上便是了。
这般过了十来天,静辞觉着精神恢复了一些,便又想起菊簪的事。
“我要出去,你去命人备车吧。”
连安有些迟疑,却见福晋冷冷一瞟。她平日里不发火的,这下柳眉一竖,连安登时不敢造次,急急退了出去。
五公主的府第离得并不远。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舜安颜去了江宁办差,并不在府中。五公主尚在房中,听见她来,急忙让近身的嬷嬷来请。
“额附忙得很,府里又都是下人,难的有个说话的,五嫂今日可是来对了。”
静辞瞧她靠在迎枕上,绣毯掩不住腹部微微凸起,约莫是有了三四个月了,“恭喜妹妹了。这般的喜事也不让人过府说一声。”
“五嫂不知道,”五公主低叹,“我这身子也不争气,至今胎像还不稳呢?所以也不敢让长辈们知晓,只怕空欢喜一场。”
这般情景,静辞自然不好拿事儿去烦她,宽解了五公主几句。
回来的路上,公主略显憔悴的容颜不断晃过眼前。当日这桩婚事,是她自己一心求来的,可是这桩婚事,承载着皇上的恩宠、昭示着佟府的显赫、包含着德妃的算计、隐藏着胤禛的野心,何来还有地方给他们自身呢?能维持着相敬如宾已是不错。
只怕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世事无常,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
自是精魂先魄去一进渌波阁,静辞便觉察到了异常。庭中看不见一个本院的人,尽是面生的太监和侍卫。
“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连安领着人上来请安,“福晋快进屋吧,贝勒爷等了半晌了。”
踏进正屋,跪了满地的人,正是渌波阁的一干人等。见了她进来,急忙喊道:
“格格!”
“主子!”
菊簪兰佩脸色发白,静辞心头一诧,慵懒的声音已经传来:“福晋可算回来了?”
抬眼一望,高居堂上的,正是她那风流倜傥的夫君,这是自元莘满月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他身旁巧笑倩兮的,正是月菱:“月菱给姐姐请安!”
“起吧。”她面不改色走至堂上端坐。看来今日这场戏也是拜她所赐了,只是不知唱的是哪一出,“贝勒爷这是何为呢?跪了一地,也不嫌堵得慌么?”
“这班狗奴才,就会偷懒。连主子的下落也一问三不知,”胤祺眼神睥睨的扫视下跪各人,俊美的唇角浮现一抹温吞的笑,“留这样的人伺候福晋,怎能叫人放心呢?”
“如此倒是妾身的不对了,不懂府里的特例,没先知会奴才们一声才出去。”不卑不亢的说完,转头对着堂下各人,“连个话也回不明白,还杵着作甚?该干吗干吗去!”
胤祺并未阻拦,众人赶紧起身退去。除了兰佩菊簪,仍是随侍在静辞身后。
月菱上前,一脸的温和恭顺:“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怨不得奴才们对姐姐死心塌地的。妹妹真是羡慕。”
“庶福晋此言差矣。这话落在别人耳中,倒像是你心胸狭窄所以驭下不利了,”月菱脸色一乍,正要分辨,静辞已从容接道:“幸好是我们,听听倒也罢了。”
月菱红着一张脸,睁着盈盈美目抿着檀口,全然一副委曲求全状:“福晋说的是,月菱造次了。”
“月菱嘴拙,福晋也不必与她计较。”胤祺笑笑的接过话,“今日是有件事要偏劳福晋的。我这些日子都是歇在移步居,东西搁在渌波阁也不大方便,不若取了过去。”
静辞五内沸然,却仍是扬起淡笑:“这有何难?贝勒爷的物品早已是收好了的,叫几个奴才抬过去便是。”
“福晋果然是贤惠过人!”他似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手略抬,顺喜便领着几个人进了房。
好半会儿却还不见他们出来,静辞心知有异。瞧这副样子,只怕搬东西是假,搜屋是真。
“兰佩,顺喜办事不灵光,让贝勒爷等了这许久,你去瞧瞧。”
兰佩方沉声应了,不及进去。顺喜已是一脸凝重的小跑出来,跪在胤祺面前将一个小匣子呈上。
花梨木的质地嵌上八宝钿子,做成鸳鸯交颈状,很是精巧。胤祺已然脸色沉沉,打开一瞧,更是,一把抓过来举到她的面前,吼道:“这是什么?”
静辞不知就里,只见那是一方翡翠玉佩,上面镂雕着数朵玉兰,似是有些眼熟,却不是她的:“这些不是我的东西。”
“原来自然不是你的。不过是人家送你的罢了。”瞧她略显迷惑的样子,胤祺冷冷一笑,“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物既非我所有,也非他人赠予之物。贝勒爷抓着一件天外来物无端质问,妾身自是无话可说。”
“你还装傻?”胤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嗓门恨声道:“这是八弟的随身玉佩。”
静辞脸色一凛:立起身子:“此话是何意思?”
“是何意思?”他冷哼一下,“上回满月宴你们先后离开是怎么回事?刚换完衣服,又怎么会有酒气?你当我是傻子么?”
静辞这才意识到那次她被茶水泼到并非偶然,回头望了一眼月菱,只见她嫣然一笑。转回头来对着火冒三丈的胤祺,冷冷说道:“欲加之罪,患无词耶?贝勒爷今天是审而不是问,心里已然不信,多说又有何用?”
“其身乃正,怎会空穴来风?”竟连辩解之词也省了,胤祺越是冒火。
静辞亦是气得发颤:“妾身虽比不得贝勒爷天生贵胄,但自幼庭训,也知廉耻二字,贝勒爷出口辱人须得三思。”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两人正相持着,一旁的兰佩已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哭道:“主子们恕罪!这方玉佩是奴才捡到的!”
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全聚集到了兰佩身上。
“奴才怕被人发觉,所以借着格格对奴婢的信任,将东西藏在格格的嫁奁箱里,以为定然万无一失的。奴才该死,求贝勒爷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兰佩……”静辞知道兰佩定然不会去做这种事,她是为了不让她吃亏想顶了这罪。
“奴才有负格格教诲,求格格饶恕。”兰佩知道她的心思,忙扑过去抱着她的腿哀求,就怕她不领这份心思,白白便宜了月菱,“奴才只是一时糊涂啊!”
“捡到的?你打量爷是黄口小儿么?”月菱冷笑道:“主子的嫁妆也是你一个奴才能动的?”
兰佩颤颤的从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格格平日最烦这些首饰珠玉的,妆奁的钥匙向来都是奴才管的。别说是院子,便是以前佟府里还是宫里,跟前伺候的人也都是知道的。菱主子您是格格自家妹子,还能不知道么?”
月菱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滞。
胤祺情知兰佩这句不假,冷着脸继续问下去:“你是何时何地捡的?”
“回爷的话,是二阿哥满月宴那天在花园近东厢那儿捡的。奴才还记得那天,贝勒爷正和各位爷喝酒,菱主子帮格格去取茶,偏生小丫鬟失手洒了格格一身,于是格格让菱主子回爷一声先去更衣。奴才去帮福晋端醒酒茶,路过东厢时见到的。因见是上翠,想着必是值老了银子的,起了贪念,慌张收在袖中。”她这一席话说得轻重有分,‘偏生’和‘正好’几字都咬得极重,说到这里,又扑到月菱跟前,“路过九回廊时正好还遇见了菱主子呢,菱主子您可得为奴才说句公道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