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光的大丫头,昨日里见她,行头竟比往日里更胜一筹了。全是新主子赏的。哪里像得她们,沦落到干粗活的份儿。“我就不明白,菱主子这么受宠,出手又大方,你怎么就把富贵的主子往外推呢?”宝珠姐姐昨日话里的意思,分明便是菱主子让她过来招安的。
“香仪!做人得凭良心。”香云一把扔了绣件,“打从主子进了门,几时亏待过咱们?赏的赐的可从没短过,也从来不作践咱们。我虽比不得兰佩姐姐的志气,但起码我得对得住自个良心。菱主子比咱们主子,啥都不缺,就是缺了良心。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姐姐都能害,还有哪个是她不能害的?”
“良心?”香仪嗤地笑了一声,“兰佩姐姐是怎么死的?我可不想落得那般凄凉!福晋是不中用了,你也不……”下半句话让突然顶在胸前的剪子吓断了。
“我告诉你,”香云一压手中的剪子,“你若是不乐意留着,我替你去回主子,像宝如那样出去了还干净些,但你若是想学宝珠,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香仪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话也说不出,青着一张脸如捣蒜般不停的点头。
香云默默收回剪子,低声叹道:“人善被人欺,主子若不是心太软了,何至于这样?”昨儿个还听宝珠说月菱已是有了个把月的身孕,她那样狠毒的人,哪里容得福晋安生,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呢?想到这里,已是径自落下泪来。缩在一旁的香仪也还没回过魂儿来,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窗后一抹身影,慢慢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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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您说什么?”菊簪愣愣的瞧着自己的主子。她已是渐渐恢复了精神,但格格这十来日里,不哭也不笑,淡着一张脸在房内静坐,任是谁在跟前也不理会。今早却是忽然吩咐人伺候整装,让她真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轻掐了自己一把,哎呀,是会痛的。
“把我素蓝的衣裳拿来!”静辞淡淡的重复了一遍。香云已是含着泪把衣饰捧了过来伺候。
“大额娘,咱们去瞧瞧弟弟可好?”一旁的清妍乖巧的补了一句。
静辞回头看了她许久,这孩子这些天总是静静陪在她身边,也难为她了。微微点了点头。这阵子她真是疏忽了儿子了。幸好邢宋两位嬷嬷在照看,这两位知根知底的,人也是老练沉稳又心细,她倒是放心的。
一阵子不见元莘,原来褶皱通红的婴儿脸已经开始变得平滑白皙起来,愈发凸显五官的俊俏。静辞的手方摸上他的脸蛋儿,他便不安份的张开小口伸出小小的舌头乱舔,发出“哇,哇”的声响。
一旁的清妍大感兴趣:“大额娘,弟弟在笑呢!”
“元莘还小,哪里就会笑了?”静辞轻轻推着摇车。
“为什么小孩儿便不会笑呢?”清妍甚是不解。
因为稚子无邪,半点不知险恶悲恨,世间一切污垢在他们面前都净化似水。自然无无须以开怀来与痛苦之事做个区分了。因为知道了开怀之事,相对的也就懂得了苦痛之由。但是这般道理,又如何与一个六岁的小童说得清呢?
望着眼前这张困惑的稚脸,静辞轻轻的将她搂在怀中:“清妍,我乞盼你永远都不懂这个道理,但这也是痴人说梦罢了,所以我只能祈求,你多一些开怀!”
清妍听不懂,可是却本能的感应到嫡母身上那股淡淡的哀痛和浓浓的关怀,鼻子一酸,尚未落泪,摇车里被忽略了的小人儿却抢先发出了声响:“呜-呜-”
“福晋,奴才来吧!”宋嬷嬷欲过来接手。
“我来!”静辞绽出一笑,瞧得各人皆是一呆,转而大喜,多久没见过主子这样的笑容了,主子可真是捱过来了。
静辞轻轻抱起元莘,来回踱着步子摇他,轻轻哼起:
“玛格呀拉玛,阿玛依玛,
白白的月儿,升起在那山头,
归来的儿郎啊,手握苏鲁锭长矛,
你是长白山上的掠过长空的乌拉,你是松花江里的破开坚冰的灵鱼……”
“格格!”菊簪垂泪低呼,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格格唱满族歌谣,那般的悠远清宁,直透进人的心间去……
怀中的娇儿已然入梦,丝毫不觉那美妙的歌儿唱到最后,便是隐隐的肃杀:
“巴图鲁啊,额娘的好儿郎,好好睡个饱,明日出山门,振臂再征伐……”
列炬归来酒未醒暮春入夏,天气尚未转热,十阿哥的府邸中,却是歌宴正酣,正在为九阿哥胤禟开接风洗尘。九阿哥刚刚从镇江办了差使回来,把胤禩、胤祺也请了过去。兄弟几个边喝酒边唠着闲话。
“八弟,你这方玉倒是挺别致的!”胤祺笑笑地望着胤禩腰间的玉佩,深翠的兰花,雕功倒是极其细致的。
“还是五哥眼尖。”胤禩略一苦笑,“这是刚换上的,皇阿玛赏的那个不知怎的丢了,怕皇阿玛怪罪下来,没敢声张。”
“几时丢的啊?谁还有那胆子捡了不交上来么?”十阿哥一脸的不以为然。宫里御赐的物件皆有印记,即使有有人拾到或是盗取,一不能戴,二来也是极难出手的。
“五谷杂粮养百样人,自有那昧了心眼的胆儿大,也不是不可能。”胤禩喝了口酒,“我也不知是几时丢的,还是婉宁提的醒。其实皇阿玛知晓了,怪罪倒也未必,只是这四联玉佩意义不同,怕伤了皇阿玛的心。”这四联玉佩一共是四块,梅兰菊竹,各鎸一字,合为“兄友弟恭”,是三十二年年宴上皇阿玛分别赐给了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和他的。“这不,寻了个相近的先顶了,也让人去玉器行里打听了,实在不行,唯有寻人再刻一方了。”
“那倒是不必了,我打琉璃厂那里得了一块,”胤祺从袖中拿出玉佩,“你看看可是你丢的?”
胤禩接过来一看,果然不错,讶异道:“果然是我那块,五哥从何人手里取得?”
“这个你就别管了,人家尚未昧了心眼,你也莫再行计较了。”胤祺笑了笑说,“往后好生收着,可别再丢了。没准儿真有那胆儿大的呢!”
“我还当琉璃厂的好货全让凌普给断了,原来五哥也不赖啊!”十阿哥一见,倒嚷了一句:“八哥,五哥帮了你的大忙,总得表示表示啊?”一班人又闹起酒来。
半夜里胤祺才回了府,成禄早已在移步居侯着了。
“说罢。”一边拿过湿巾子擦脸,一边问着话。
“回贝勒爷,今天福晋终于是肯出去转悠了。早上去了趟五公主府上,回来就打发人叫了连安过去,说是要给菊簪办婚事。爷您看……”
婚事?胤祺想了一会子,“就按福晋的意思办吧。福晋还做了什么?”
“福晋写了会子的字,又让人拿去烧了。槐恩也是看不懂,所以偷偷把手稿拦了下来。”
胤祺接过来打开,行的不是平日的簪花小楷,却是梅花篆体的半阙蝶恋花:
手把齐纨相诀绝,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
镜里朱颜犹未歇,不辞自媚朝和夕。
笔锋尖锐,似有满腔的愤恨,又是满纸决绝之语。想起那日她的眼神,心中一凛。在她眼中,怕是恨他入骨了。
成禄见主子想得出了神,不便打扰,但又还搁着事未回,也不敢退下,在旁边等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句。
“还有何事?”
“菱主子有喜的事,还没给赏例呢。”这月菱恩宠来得快,眼下又怀上了身孕,虽说晋庶福晋的玉碟还没下来,但贝勒爷亲口赐的,府中自然是改了称谓。风头可是一时无两。照惯例,府中姬妾有孕,应先回了福晋,由福晋按照旧例打赏的。只是贝勒爷并没吩咐去回,倒也搁下了。
“福晋那边可知道了?”胤祺猛地站了起来,这事实非他所愿。他自问酒品尚佳,大年夜时虽有醉意,但决不至于弄不清楚对象,可要说月菱使了药,他事后查过汤底却无一丝不妥,他也很是纳闷。但满月宴那晚确实是自己气昏了头了,之后他一直都有防备,谁知竟已珠胎暗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成禄跟着贝勒爷也有十来年了,自问贝勒爷的心思还是能猜到几分的。“奴才想着还没回过爷,所以没让人去回福晋。下面的人奴才也交代过的,想等回完爷再说。”
“办得好。这事不准露到‘月仪舍’之外,尤其是福晋那边,把嘴给都我闭紧了。”月菱这女人并不安份。撇开玉佩的事不说,静儿房里的草药只怕她也脱不了干系。不过单凭她,断然这般大的本事。也罢,要揪出幕后之人,便不能打草惊蛇,只是另想办法安置她便是。眼下静儿跟他已是僵局,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添乱子。“明儿个一早就过去福晋那里回一声,我明天都在那边用饭。
“奴才晓得。”看来贝勒爷是要和福晋修好了。
可惜,静辞并不领胤祺的情。等到他下了朝回府,渌波阁只剩下一屋子的下人,福晋进宫请安去了。晚上过去,福晋已经歇下了。第二天又说是上香去了。
不肖说,自是不想见他。如是几天,胤祺也是无奈,强闯是可以,却对他们的关系是雪上加霜,只好不再过去。每日遣人定时报告她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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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子,您何必跟贝勒爷过不去呢?”眼见着福晋居然把贝勒爷的赏赐给退了回去,佟嬷嬷不由得开声劝道,“贝勒爷都已经先低头了,您发句软话不就没事了。”
静辞却是连眼都没抬,继续写她的字:“兰佩的命,就这么的不值钱么?”
“这事也不能全怪贝勒爷呢……”佟嬷嬷虽是奴才,但也是照顾了佟家两代三位小姐,地位自是不同些,对着自家主子,说话也敢当些。
“我岂能白担了这恶名?”静辞愤愤的丢下笔,“你们都下去吧,留佟嬷嬷伺候就好。”
等到屋里没了别人,她才压低声音吩咐,“你到八爷府上去上一趟,把这个递上去。明日午后,我在积云寺等着。”
“小主子,这……”佟嬷嬷面上尽是难色,但见主子脸色一沉,便不敢再吱声。
晌午时分,成禄在书房前不住地踱着步子,不知该如何禀告。
叽的一声,门开了。小太监探出身子来:“成公公,爷醒了,叫您呢。”
无奈,成禄只得紧了紧手,进去请安。
“说罢。”坐在书案后的胤祺头也没抬。皇阿玛这两天让他帮着四哥和户部筹银子,都没怎么休息,忙到今儿个清早才回府小睡,这会子刚刚醒来。
成禄额头冒着冷汗。这每日禀报福晋情况的差事还真不是好当的。往日倒还罢了,今天可就……
“回贝勒爷。昨儿个早上福晋传了高太医去请脉。”
胤祺抬起头来,眉头皱着:“怎么回事?福晋身子不适,怎么没人来回?”
他这些天可是连渌波阁的门都进不了。送过去的东西要不就是被退了回来,要不就是打赏的人还没出院门,东西就转给了其他院子里的人了。
“渌波阁里也一直没传过太医,还是今儿个高太医照例来给菱主子请完平安脉,香云到门口把他截了去,才知道原来这阵子福晋夜里不大安稳,就是没说出来。”
“混帐东西,连个颜色都不会瞧,留着做什么?”胤祺大怒,“府里没人会伺候了?还得供着不成?”
“贝勒爷息怒。高太医已经说了,福晋是过份劳心以致气阴两虚,开些安神养气的方子调上两天就好了。福晋今儿个气色倒是好的,一早就领着嬷嬷上香去了。奴才琢磨着,这人是福晋自己挑的,怕换了福晋不高兴。”前不久福晋着人出府买了一批新的丫鬟,把渌波阁里原先的丫鬟几乎全换了。现在渌波阁的消息是最难打听的。连槐恩现在也就是守在院门口的份。
胤祺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上次之后,她连院门也没出过。前阵子去了一趟五公主府上,却是为着菊簪的婚事,不到几天,便把人嫁了出去。
“也罢。”随她去吧。总得让她出了这口气才是。
“高太医给福晋请脉时,把菱主子的事也回了福晋。”成禄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拿眼瞧主子。这接下来的事不知道说还是不说好。看情形贝勒爷还是挺看重福晋的,知道了这事只怕又要发怒了。
“说。”她必定是还有什么事的。
“福晋赏了高太医一百两银子。”再看看主子的脸色,确定没有不妥之后再讲,“随后又把连安叫了过去。说连安把菊簪的婚事办得体面,给看了赏。”
成禄正想说下去,外面已经有人喊道:“颜主子来请爷的安。”
“你先下去,在外面侯着。”
他赶紧退了出去,下人已是掀了竹帘让她们进来。
“颜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