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请安了!”塔塔拉氏手上还提着食盒,款款施礼,“这是颜儿特命人做的糕点,爷您尝尝。”
胤祺叫了起:“我这阵子忙,都没过去看你。反倒教你费心了,快坐着吧。”
“颜儿知道贝勒爷忙,只是想替贝勒爷尽点绵心而已。”月菱那贱货这阵子风头正劲,居然有了身孕,想来早就背地里搭上了贝勒爷。刘氏那边虽说没什么起色,可是这么些年来,有哪样好的短过她的,大阿哥又是在她的名下。佟佳氏虽是吃了回亏,但玉佩的事不了了之,最近还赏赐不断的,自己再不加把劲,只怕是凶多吉少。幸好老天有眼,月菱收买丫头去探渌波阁的消息,却让她截住捡了个便宜。先扳倒一个算一个。
她如意算盘打得响亮,殊不知这会子月菱也正在自己房里笑着这个出头当恶人的蠢女人呢。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了。”胤祺抿了下嘴,“前儿庄子新进了几斛珠子,倒是极好的。等下我让连安给你送一斛过去。”
“颜儿谢过贝勒爷赏赐。”她今日可不是为着这点赏来的。“不过颜儿今天斗胆,还想跟贝勒爷讨句话。”
“哦,你倒是说说看。”
“颜儿听说福晋这两天身上不大好,所以想送件玉器过去给福晋压压惊。可巧福晋去了积云寺。”她慢慢起身走到他身边,“说起出门,颜儿琢磨着,是不是挑两个身手利落的侍卫跟着,也安全些不是?”
“难为你这般为她着想。”他依旧是淡淡的笑。
“日久见人心,福晋一向待人是最宽厚的,颜儿再不济,也懂得好歹。就是有些人也太不知深浅了。居然在府中造起福晋的谣来:说福晋最近常叨念着,不能白担着恶名,又说……”欲语还休。
“说什么?”
“又说福晋今儿个去上香,却先遣佟嬷嬷递个信出去八贝勒府上。名为上香,实为……”边说边瞄着胤祺的脸色。
“胡说八道,哪个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造主子的谣?”胤祺一拍桌子。
“爷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下人们乱嚼舌根,颜儿定是饶她们不得。只是这回犯事的,一个是福晋院里的香仪,一个是月菱妹妹那边的慧儿,颜儿不敢擅自处理,想问问爷的意思。”
月菱,又是月菱。这女人果真留不得。只怕也是她鼓捣着塔塔拉氏来闹事的。但静儿呢?她性子刚烈,这回他又是真个伤了她的心,难道她真的一气之下,去找他么?……
“这事你不要过问了,我自有主张。”他尽量抑止着自己不往坏处去想。不会的,不可能的。
塔塔拉氏侧眼瞄了一下他,脸色虽说平和,抓着折子的手却已是青筋凸现,微微一笑,应了一声退了出来,成禄赶忙进去。
“接着刚才的说。”刚刚他还没说到点子上,胤祺等着他往下说。
“是。福晋赏连安的,是这个——”成禄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砰”桌上的茶碗落了地,碎成片片。
那雕龙的朱漆盒子里,静静地摆着一根断了的流苏,那玉制的莲花与莲子已是碎成数块。
胤祺身子微微发抖,这是他给她的定情之物,她竟然这般作践。她是真的要和他作个了断吗?不,他决不。
眼见主子快步冲了出去,成禄也赶紧跟了上去。
这积云寺占地并不是特别大,但是离城中近,环境清幽,这京城里的贵妇人们素来自恃身份不爱跟平头百姓凑热闹,到这里来上香倒是好些。所以寺里的香火虽不是特别旺,但添油布施却着实不少。有了钱自是好办事,后院里头都是给上香的贵客休息的上房,舒适又齐整。
禅房雅致,钟罄绵长,又有花木深邃。这般的清净地本不该有人来打扰,偏偏这会子就来了,还是一大帮子,汹汹而至。寺里的沙门见状上去拦住,三两下便被推得东歪西倒的。
来人怒气冲冲的直往后院去。守在后院门口的是两个小太监,一看见来人,还赶不及上前,已被两个人捂住了嘴巴拖了下去。
“贝勒爷吉祥!福晋在里头正歇着呢。爷是不是……”院子内的佟嬷嬷并着几个丫鬟见了来人,脸色一乍,赶紧上前去请安。
“歇着?我倒要看看谁在里面歇着。”胤祺铁青着脸,守院门的小太监并不是他府里的人,有一个还是胤禩府里的柳平,院里的丫鬟也面生得很,并不是府里的人。见了他来,又都是一副惴惴的模样,这般鬼鬼祟祟,能有什么好事?他心头的火都烧得快冒出来了,如何忍得,两三步走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踹。
疏钟暝直乱峰回门开了,踹门的愣住了。房里的也愣住了。
三个女人坐在禅床边上,中间那个双眼微红,头还靠在左侧那个的怀中,右侧的正举着帕子在帮她抹眼泪。这……
“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五贝勒大驾到了啊!”右侧的女子“蹭”的立起身子:“只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五爷放着自己府里的奴才不教训,倒教训起三嫂和我们府里的来了。叫我们当主子的脸皮子往哪里搁?”
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不是八福晋婉宁是谁?三福晋这回脸上也是没什么好脸色。都是做正室的人,听着男人由着小老婆欺负大老婆的事,还要那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能有什么脸啊。
但胤祺却是一声不吭,直盯着婉宁背后的静辞看。她脸上泪痕未干,正是梨花带雨,见了他瞧着,把脸一沉,扭过头去了。他已是把肠子都悔青了,这回可真是把事儿给搞砸了。抛砖引玉,佟月菱,这次他绝对饶不了她!还有那塔塔拉氏,唯恐天下不乱。但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得先把人劝回去才是。
“胤祺失礼了,三嫂、表妹安好!”他上前去恭敬的朝着她们两个作了个揖。
“五贝勒太客气了,咱们怎生受的起这礼啊。”婉宁继续酸他。她本就是极容不下纳妾的事,何况这般宠妾废妻的行为。“刚刚这般阵仗,又是那阵枕边风吹您来显威风来了?”
“八弟妹。”三福晋喝住了她。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皇子,给她们两个女人家作揖认错,纵是对着自己兄弟也不过如此。何况看他一脸的懊恼,八成也知道不是了,到底是夫妻间的事儿,道合不道散才是正理儿,“我们倒是罢了,还不快来给你媳妇赔个不是。瞧她委屈成这样,可怜见儿的。”
“三嫂!”婉宁不满三福晋临阵倒戈,厉声一叱。
胤祺却是感激得不得了,赶忙上前去说道:“嫂子说的是,这回是我糊涂了才胡乱使性子,让静儿受了委屈。静儿,为夫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就别恼了!”说吧又是给静辞作了一揖。
婉宁在一旁仍是气不过:“哼,高兴就哄两句,不高兴就喊打喊杀的。这事倒是便宜。合着欺负咱们娘家没人么?”
静辞只是不语对着墙,不肯回头。胤祺躬身半晌不见回应,挫败的拿眼去瞧三福晋。三福晋瞧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下暗笑,无奈地起了身,过去拉上了婉宁:“溜达了大半天,我这会子也累了,婉宁你先陪我回去吧。五弟,五弟妹就让你一道接回去算了,省得我们的车子来去转着。”
“三嫂放心吧。”他感激的朝三福晋点点头。
婉宁尚未平下那口气,不情愿地扭着手道:“你别拉我,我今日要替嫂子问他个明白!”
“大伯子夫妻闹性子也是做弟妇的该管的么?说下大天来也没这样的理。”三福晋正色说道。
婉宁忿忿回头,瞧见胤祺一脸恳切朝她们抱拳连连,这才不情愿的一甩马蹄袖,出了禅房。
“五弟悠着点儿啊,再气跑了媳妇,做嫂子的可就真不帮你了。”三福晋低声与他道别。
“三嫂放心吧,胤祺晓得。”总算送走婉宁这尊火神娘娘了,他松了口气,却瞄见静辞已是站起身来也想跟出去,身形一晃,已是挡住了门口。将她抱在怀中。
她也不言声,只是左绕右绕想出去,胤祺左挡右挡,终是无奈的一把抱住了她:“这回的事的确是我荒唐,是打是骂由着你,只要你肯听我解释。”
“撒手!”她视若无睹,冷声喝斥。
觉察怀中的清减,胤祺满眼的心疼:“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也不许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啊!”才这么些日子,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与你早已是桥归桥、路归路,我作践哪个与你何干?撒手!”她左右挣扎。
怎奈体力差的甚远,直到她气喘吁吁,他仍是纹丝不动:“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怎样罚我都成。”
“放开,这是什么地方?你要不要脸?”
“我不放!除非你肯听我解释。”他一脸的坚定。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先且丢在一旁。招数是无赖了些,但管用就行。
静辞力气早已不济,奈何不得他,又心知他的脾性,只有狠狠的瞪着他半晌,冷冷道:“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撒手!”
胤祺见她屈服,虽是冷着脸,也不再强求。怎么说这里也是佛门清净地,有什么话也得回去再说。何况看她的样子,已是软化了几分的。回去再想法子便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府。
“你先回去歇着,我自然给你一个交代。”一进府门,胤祺便温言说道。任是瞧了一路的冷脸,也不能消减他脸上的笑意。
静辞不作理会,径自就往自个院里去了,
连安眼见着贝勒爷怒气冲冲的领着人出去,回来时却脸带笑容,已觉讶异。见了一旁的福晋面如寒霜,更是惊诧,这怎么也不像和好的模样吧。这不,福晋连话都不说,就把陪小心的贝勒爷晾在一边了。
“连安,吩咐下去,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既然要处置,自然不能让她们去搬救兵。“唤邢嬷嬷过来。”
玉仪舍里的月菱,正得意的思量着日后的行至。这招借刀杀人,即使扳不倒佟静辞,起码也能扳倒个侧福晋。自己若是能添个阿哥,指不准就是侧福晋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她,原来是多日不见的胤祺。
她欣喜的上前柔声道:“爷回来了!月菱刚炖了滋补的汤水,正打算过去书房瞧您呢!”
“不必了,我有几句话问你。”胤祺神态淡漠,也不坐下,只挥退了丫鬟,“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月菱盈盈的笑脸绽开了一丝裂痕:“爷您这说的是哪一回事啊?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的。”
“静儿房里藏药的事、书房的事、玉佩的事,一切你做过的事。”低醇的嗓音缓缓道来,“单凭你绝无这般能耐,是谁在帮你算计静儿呢?”语调平和得似乎只是闲谈轶事,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似利刃刀刀。
她顿时脸上血色尽失,唇半张着,张张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不必多言,原来这一切他早就知道了,那他纵容着她这些时日是为了什么?她猛然抬眼,急急的欲从他脸上寻找被背叛与欺瞒的愤怒,可是,怒意半丝也无,连气息也是那般平缓,神色仍旧是那般清朗。有的,只是一丝解脱。解脱,竟是解脱。心中已是寒了半截,她不死心的追问:“爷,我在您眼中,到底算是什么?”
无论书房那时她是否使了药,自己都是毁了她的贞洁,他自会保她衣食无忧。只是她对静儿心存不良,他断然不能让她安然留在京中。但最要紧的,是探出幕后之人:“只要你说出是何人背后算计静儿的,之前的事也就决不计较,我自会照顾你一世优容。”
“照顾,怎么照顾?扔些银两,弄处宅子给我自生自灭么?我呸!”静儿静儿,时至今日,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可恨的女人。她费尽心机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却终是敌不过她。世间万般的爱宠优容,怎么就偏偏被她得了去。富贵,名分,亲人,丈夫,统统都是她的。想到这里,月菱的脸庞已然被愤怒所扭曲,咬牙切齿道:“她外面惹了什么人,你不去问她倒来问我?哈!告诉你,我-不-知-道!”
“你不肯说,我也会查个明白。只是你把心机动到静儿头上,也就怨不得我了。”他利落的转身出去,毫无半丝留恋,“进来吧。”
只见两个太监随着手拎食盒的嬷嬷走了进来。
月菱见状大惊:“你们要做什么!”
邢嬷嬷似笑非笑道:“奴才是奉了贝勒爷的诏令,特来伺候姑娘用药的。”玉碟没下来,邢嬷嬷仍是按原来的称呼。只见她说着把手一递,身后太监立马接了过去,另一位则从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来。
月菱终究是在世家府里成长的女子,怎么会不知道这汤药的用途,方才的怒意凌厉的架势早已灰飞烟灭,只是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们。
邢嬷嬷一摆手,两个太监已是端药上前:“姑娘趁热用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