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总管崔元贵,说是贵主子让接福晋过去。”槐恩记得汗流满面,“成公公,您瞧这该如何呢?”
能在宫里混到总管的位置,料想不好对付。但贝勒爷这会子显然是没心力理了,又不能照直回了。成禄只好硬着头皮去应付。
“崔谙达,这可真不巧了。我家福晋前儿受了寒,昨日病势愈发重了。您不知道,昨夜里又冷又热的闹了大半夜,把我们爷急得不成样子了,这不,两位主子都是刚入睡呢,我们爷还吩咐不让扰了。您瞧这……”
“哎呀。那可就糟了。贵主子还眼巴巴地盼着福晋呢,这会子听了这信儿,只怕也是不好。”那崔元贵也是精明得很,一见这主子没半个出来,下人们又个个面色凝重,心里知道是出了大事。这五福晋前儿个还差了人进园子里去传信儿,也没说怎么着。今日就说病重,显然是托词。但既是五贝勒说了不给探扰,自己也不好造次。眼前这位虽说身份不高,可到底是主子的长随,不好得罪,“要不这样吧,不如成公公把福晋贴身的菊簪还是兰佩叫一个来,陪咱家去回主子。这样贵主子问起福晋来,也总有个着落不是?省得主子干担心。”
“崔谙达您有所不知,”成禄手心全是汗,这一个死了,一个嫁了叫他这会子怎么找人来啊,何况这事儿也不能让佟贵妃知道了。他连佟嬷嬷都不让出渌波阁,怕的是就是佟贵妃得了信儿来插手,岂不是乱上添乱。但若是不交人的话,佟贵妃只怕三天两头就会打发人过来瞧的,“福晋上月赏了两个姑娘婚事,如今是不在府里了。这会子近身的是另外的人,都在福晋屋里守着呢,我让她们出来给谙达瞅瞅,谙达挑上一个回话去可好?”
“既是能在福晋跟前的人,想来都是一样的,我也不大清楚,成公公叫上一个与我回去就是了,莫要扰了福晋歇息才是正理。”
“还是崔谙达您想的周到,小的这就去叫。”成禄打发完他,直擦冷汗,这宫里的老太监可真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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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里,整个贝勒府里死气沉沉的。
成禄小心地跟在神色恍惚的主子身后。福晋人是醒了,心却是冷了,任是谁到跟前也不理会。太医嘱咐:福晋一是失血过多,二是积郁成伤,气血两弱,绝对不能再劳心动气了,否则日后恐有败血坏气之症。是故主子日里也不敢去瞧福晋,就怕惹了她动气。只好待福晋睡下后才过去,瞧完之后,又是整夜的在院里枯站。
渌波阁,屋里丫鬟嬷嬷,屋外侍卫的全站满了,连大夫也是预备着的,就是怕福晋再想不开。
胤祺轻轻驻足榻前,挽起纱帐。静辞已然睡沉了,单衣的袖子微微上卷,遮不住玉腕上厚厚的纱布,触目惊心。
手指颤颤的抚过纱布,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但却被他逼到了如斯境地,纱布下的那道伤口,划得那样的深,像是一刀下去,便已斩断情缘,再无丝毫的眷恋。他们两个,怎会变成这般境地。“静儿,我该如何,才能挽回你呢……”
似乎不适应手上的抚触,睡梦中的她稍翻了个身,他只得收回手来,只痴痴看著她沉静的睡颜。良久,才举步出了寝室。
夜风拂过纱幔,寒玉般的清眸,透出丝丝槁灰。心已然支离破碎,如何能补呢?
窗外烛火点点,影影绰绰的满是丫鬟与侍卫。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她再寻死么?何必呢?那样的傻事,为他做一次已经太过足够了。当日的指婚,本是身不由主,也只承受。世间男儿多薄幸,她也并无期望什么恩爱怜宠,只想守着自己的心清净地过日子。但是他那般对她用心,不遗余力讨她欢心,护她周全,她也不过是名普通的女子,岂会无动于衷?但她到底是错了,世间男女,有几个能与阿玛额娘一般生死相许,专情不渝的?只落得个情殇心碎,还赔上了兰佩的性命。
“梆,梆,梆,”更鼓敲过,宝珠进来换炉子里的薰香,却听见纱帐里低低的问道:“他还在外面?”
好生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问的是谁:“回主子,爷还在院里站着呢。”帐内又是一片沉默,宝珠想起方才贝勒爷眼中似有泪光,不由得添了一句,“主子,爷怕是真个后悔了。”
“请他进来吧,我有话与他说。”
珐琅焚鼎素烟袅袅,房里清香氤氲,愈发显得静谧。
胤祺坐在檀木椅上,俊逸的面容已是带着几分憔悴。一丈之外,静辞半倚着罗汉床的矮几而坐。日思夜想着如何挽回她,如今见了,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愣愣的瞧着她。
静辞垂着眸子,很是平淡的开口:“我想去别苑住一段时日。”
胤祺的眸中一闪,“好,等天亮我便去告假……”那抹光亮在接触到她抬起的荧荧凉眸时黯淡了下去,他做了那么多伤她负她的事,如何能期盼她的原谅呢?他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竟会颤到这个地步:“真的,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着巨大的悲伤,却又有着一丝萦回的期盼,直要刺进她心里去似的。竟教她无法与他对视,掉转脸去。
“我是错了,我错了,可是我也只是想要你的心而已!”他难抑的起身欲前,却瞧见了她略微的瑟缩,硬生生刹了下来,“你不知道,每回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有多害怕,因为你的人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走近了,可是转眼间便发觉,咱们还是离得那样远。”在围场的时候,有了元莘的时候,他曾是那样的快活,可是那个人的出现,总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她的爱恨喜怒,都随着佟书菡付与了过往,剩下给他的,只是平静无波的佟静辞,他不甘心,他想要她的心啊!“静儿,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么?什么咱们都不理会,只从头来过……”
从头再来又如何,再许一个誓言吗?那又能作甚么?若是没有真心,誓言便如那缚住死人的绳索,绑着个行尸走肉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呢?
心中千丝万结,纠葛乱理,却无一丝清宁。狠狠闭眼,她的脸上带有认命的决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若真的是以心相待,又怎会平添这么多波折,殁了这几条性命呢?到底不是两情相悦,才横生这么些间隙来。在沾上了这么多鲜血之后,她如何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头开始呢?
但这句听在胤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了。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她终是后悔嫁了他啊。她的过去,没有他的半点痕迹,她的将来,也不曾许与他,就连此刻,也只有一个悔字!心头似有一把锯子在用力拉扯,缕缕血红滴在心间,苦痛自知。
“你不必到别苑去了,皇阿玛已是召了我伴驾出巡。你安心过你的日子吧。即使我回来了,也决不会来打扰你清静的。”他的神态悲伤到了绝望,话未说完,人已是去了门口。深怕自己再呆下去,就会痛得发疯而死。
“谢谢。”这轻柔的、疏离的两个字已是彻底击溃了他。她要清净,就还她清净去吧。
黯淡灯花开又落夏蝉嘶嘶,如卿低诉,如君传应,教人失神。
皇帝銮驾已于五月底出京,除了太子监国,皇四子、皇七子、皇十四子留京办差外,一众成年皇子皆随驾。
胤祺随扈,静辞闭门不出,加上塔塔拉氏被囿于别院待休,月菱被遣回佟府。整个王府其实就剩下刘氏算是上得台面的主子而已,她平日里就不爱开口的主,府中自是清净无比。
用罢早饭,刘氏便往渌波阁过去。胤祺出门之前嘱咐她好生照应,所以她每日都会照例过来瞧瞧。才进仪门便瞧见宋嬷嬷领着一大班子丫鬟都在门外的庑廊下。
“侧福晋吉祥!”众人上前请安。
“都起吧。”刘氏瞧着有几个面生的丫鬟,服饰并非本府的,应是随主人来访的。胤祺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打扰福晋静养,除非是福晋自己想见的。这一大早的,不知是哪个?又见宋嬷嬷神色略显不安,心中纳闷,谨慎的问道:“福晋起身了?可是在用饭?”
“福晋起了有一会儿了,正和佟府的两位夫人说话呢!还没传早饭呢!”
刘氏听得这句,心下已是明白了几分。前些日子大夫确诊月菱的身体已经无碍,她便遣人将月菱送回了佟府。这会子佟府的夫人一大早上了门,自是与这回事脱不了干系。
“把早饭端上来,随我进去。”
刘氏打起帘子进屋时,静辞正神情淡漠地靠在铺了白玉簟的贵妃椅上,对面的下首坐着钮钴禄氏和另一位夫人。钮钴禄氏正说着话,瞧见了她进来急忙噤了声。
静辞见了她,欠起身来:“侧福晋怎么来了!”
刘氏微微一福:“福晋安好!”
佟府两位夫人明了来人的身份,正要起身见礼。已被刘氏举帕阻止:“两位夫人不必多礼,且安坐便是,我是来伺候福晋用饭的!”话音一落,宋嬷嬷并着两个丫鬟已是利索地在炕几上将早饭摆好。
钮钴禄氏凳子还未坐热,还有一大堆的话要讲,只是当下见着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再开口,只讪讪的说道:“福晋用饭,咱们也不打搅了。改日再来探望福晋!”
“嬷嬷伺候着,我送送两位夫人!”刘氏也跟着起了身。
“伯母和六婶且留步,两位能来探望,静辞不克感谢,但若是为某人当说客来的,以后大可不必跑这冤枉路了。”
佟府的诸位夫人,静辞素来谦敬,便是富察氏跟前也不会失了礼数,如今竟当刘氏的面讲出这样的重话,教两位夫人也是尴尬不已。
钮钴禄氏一张脸涨得通红。当日是她让静辞接走的月菱,这会子出了这样的事,难保静辞心里不怨恨她。只是月菱回家已是寻了两回短见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捂得再密也有透风的缝儿。富察氏不当家自然可是说上一句“各人因果各人受”,她却绝不能不管佟府的名声。勉声开口道:“这件事儿福晋生气是应该的,五姑娘是做得过份了。可是眼下姑娘已经是五爷的人了,这样送回府去,且不提姑娘的脸面薄想不开,咱们府里的脸皮子也没处搁啊。我们也是瞧着这个,才厚着脸皮过来的,福晋好歹瞧着自家的门面。”
六夫人也是跟着道:“是啊,福晋不瞧僧面也瞧着佛面,五姑娘这回也受了教训的了,往后还能不守着规矩?”
“教训?”静辞冷冷一笑,“她尚有受教训的余地,兰佩却是没有了。”
两位夫人原以为她是恼恨月菱趁虚而入,这会听得这话,钮钴禄氏想起她主仆往日相处的情分,已知不妙。六夫人却是不明根底,还以为有了余地,劝道:“福晋别伤心,兰佩这丫头的确是可惜了,咱们府里定然会好好地补偿她家的。”
“人都没了,如何补偿?”静辞兀的支起身子,将炕几上的碗碟扫了个清光,“兰佩的事,你们觉着不过是死了个奴才,哭上一场,赏些银两也便是天大的恩宠了,是么?你们可知道,她俩从我出宫就跟着我去遵化守陵,阿玛额娘殁了,她们陪着我去给阿玛额娘守灵。我自幼寄人篱下,这宠辱冷暖,皆是经过的,到头来,只有她们是一直在我身边的。外人看着是主仆,但在我看来,却是亲姐妹。”她本是血气不足,震怒之下这几句又说得极为用力,胸间一时气闷,只捂住心口却还是挤出一句,“我且让她活着受罪,已是便宜她了……”
两位夫人几时见过她这般震怒,已是呆了眼。刘氏也是一乍,却又见了静辞摇摇欲坠的模样,赶紧上去扶住与她顺气,快刀斩乱麻地吩咐:“来人,送客!”
两位夫人哪里还敢再呆,只恨没走得快些。
刘氏与宋嬷嬷七手八脚地,好不容易帮着顺过气来。
静辞瞧见刘氏脸色吓得发青,心中愧疚:“劳烦了侧福晋这半晌,也回去歇着吧!今后她们定然不会去吵你的了。”
“福晋!”刘氏低叫了一声。佟府的夫人先前来了两回,都是让她打发了回去。没想到这回却是直接往福晋这里来了。
丫鬟们已是将地上收拾干净,又端了燕窝粥进来。宋嬷嬷方拿起银匙,静辞已是将碗推开了。
“福晋到底耐着用些吧。”
静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问道:“我这些日子也没顾得上弘升了,不知功课落下了没有?”
“福晋且宽心,他这些日子对功课上心得很。还是您会调教孩子,待爷回来了,一考保准有长进。”
静辞无语,绝然地令人惧怕。刘氏心头一紧:“福晋想开些吧,哪家哪户过日子有不拌嘴的?爷心里肯定也是后悔得紧了……”
“你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呛人得很。”静辞岔开了她的话。
刘氏见她已是闭了双目,知道无从劝起。坐了半晌,见她不动。便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