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啊,额娘和你说句体己话,要是哪里言重了,你可别怪额娘,额娘的心里总是为你好的。”
我点点头,轻抚她的纤手。
“额娘别这么说,舒晴明白。”
惠妃长叹了一声。
“咱们都是这皇家的女人,终究逃不过一个字——命……”
听到这儿,我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额娘知道你是个心气儿高的孩子,不比咱们宫中的任何一个格格。就是咱们万岁爷也把你两相看待,什么时候都愿意依着你,顺着你……
可是咱们女人的肩上始终都有个担子,这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尤其是咱们皇家的女人……
你和胤祀夫妻间的情谊是咱们紫禁城里有目共睹的,暗地里妯娌之间对你们也是羡慕得不得了……
晴儿,你是个烈性子的孩子,但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你应该明白,如果你是真的向着胤祀,真的为了他好,就更应该把这个担子担起来,想办法给他个孩子不是……
你嫁入贝勒府也有两年了,如果不是到了这个时候,额娘也绝不会跟你说这个,补也补了,看也看了,怎么就是不见个动静,额娘也替你心急啊……
你不知道这里谁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你们这么着引来多少话柄自是不必说,就是胤祀一个贝勒爷的身份也说不过去啊……
你看这宫里的阿哥哪个不是三房四妾的,就是那小十四小小年纪还没大婚也已经先纳了两房了,胤祀他是个老实的孩子,有些事还是要你替他张罗,也堵了他们悠悠众口,万岁爷也不会为难,你的脸上也是有光的,让旁人见了还不要夸你识大体,懂分寸……”
我紧咬着嘴唇,实在觉得嘲讽。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还为了旧时男女的不公而悲愤不已,可那毕竟是冷眼旁观,再多的激懑也于事无补。如今自己竟也深陷其中,被别人青天白日地劝说着为自己的丈夫找女人,而且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成了这天底下最卑微的一介女子中的一员。
“额娘说的是,这些道理晴儿都明白……
可是晴儿嫁给了胤祀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么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若是他日他真想纳妾,我也希望由他亲口告诉我,晴儿自然会妥善处理,不会让额娘失望。”
惠妃被我这么不硬不软地一撞,自己也觉得无味,索性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家常。可出门时,我低头看着自己泛着两道血印的手心,锥心的刺痛。
我昏昏噩噩地回了府,太阳已经下了山,光晕犹在。
“晴儿,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没什么,我只是到惠妃娘娘那里转转而已。”
我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不知该怎么开口问他。
“胤祀……
我们……”
“贝勒爷,福晋,不好了!裕亲王病重!”
“什么?!”
哀恸
“胤祀,好歹吃些粥吧。裕王爷已经卧病在床,要是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不是更雪上加霜了吗?你知道,王爷平日里最疼你的。”
胤祀日日夜夜守在裕亲王福全的病榻边,不过四天,已经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他听了我的这句话总算点了点头,勉强进了半碗粥,又放到了一旁。我无法,只能命人撤下食盒,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
我知道这位王爷恐怕过不了这一关了。
爱新觉罗?福全,顺治次子。他的一生承载了满清一段最血雨腥风的多事之秋,为了整个大清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可是如今油尽灯枯之际,却也如寻常家的老翁一般枯槁虚弱,已不是那个当年挥斥方遒的英雄少年英姿勃发。但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眼里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在战场上指挥着千军万马,为大清赢回半壁江山的抚远大将军。卸下战甲的他是一个伟岸的男子,也是一个朴实无华的长者。他的笑永远是那么的惬意,那么的真挚。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胤祀为人的亲和多少是受了这位对他偏疼有加的伯父的影响和感染。他们都有着那么干净无害的面容,令人如沐春风。
我必须承认,裕亲王对我的宠爱丝毫不亚于康熙。我知道这也与我们的初遇有关,可是至今他只字不提,每当见到我时,总爱微笑着对我叙着家常。虽然没有大风大浪,可就是这样的一种平和与淡定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在日后总是习惯伴着那空洞而又残忍的时光来咀嚼着这些美好得令人陶醉的过往。
翌日,康熙在塞外得到消息,火速返京,御驾裕亲王府,亲自探望裕王爷。
那一天,府里聚满了人,跪地起身高呼万岁。康熙并不理会,眼窝深陷,眼神混沌,进房时幸得李德全的搀扶才免于跌倒。
我跪在屋外隐隐约约听到了康熙一声二哥的低呼。
不久,福全的几个子女都被招入内堂叙话。
一会儿的工夫,又特招了胤祀进去。
最后,所有人鱼贯而出,立于院中不语,只闻隐隐的啜泣声。
康熙踱步到我的身边,声音仿佛是铅铸了般的低沉暗哑。
“进去看看王爷吧。”
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裕亲王府里所有人惊愕的眼神,如芒在背。
当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里间,福全正仰卧在那张红木雕的木榻上。听到我的脚步声才微侧过脸,他熠熠的眼睛直盯着我,还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裕亲王爷。
“二皇叔!”
我扑倒在他的身上,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般疼得厉害。我分明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有些扭曲的笑脸,可怎么竟还有眼泪滴落在了簇新被褥的绸缎面上。
福全欠了欠身,从缎被里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轻拂着我的面颊,一滴一滴地替我擦去了泪迹。
“好孩子,别哭啊!皇叔不愿见你这样儿。皇叔眼里的晴儿是那个倩笑嫣然的晴儿,那个一曲《女儿红》道尽世间沧桑的晴儿,那个在大殿上敢送皇上‘一统江山’的晴儿,那个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犯圣颜的晴儿。咳……”
“二皇叔您别说了!晴儿不哭了!不哭了!”
我用手背胡乱地揉了揉眼睛,可泪水还是如泉涌一般无法克制。
“晴儿啊,胤祀小的时候因为出身不高吃了不少苦,受尽了兄弟的白眼和作践,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光着脚被罚站在阿哥所门口,不哭也不闹,眼里满是倔强,让人见了心里就是一阵酸……
难为了他如今也长成了一个顶好的孩子,可是小时候的记忆是刻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的胎记,洗也洗不掉……
胤祀失去的太多了,难免心思有些重,什么话都喜欢放在心里。你可知当初你的不辞而别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舒晴,皇叔和你说句心里话吧,以胤祀的德才兼备,大仁大义,最孝当年的皇上,以后也总归会得到众人的青睐和认可的。只是皇叔老了,怕是不中用了,再也帮不上他了……”
“二皇叔!您别这么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在胤祀遇见了你,也是他的福气……
晴儿,答应皇叔,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陪在胤祀的身边,替皇叔好好的辅佐他,完成他的大志……”
“我……”
这还是我头一回从裕亲王的口里听到如此直白的道明这最为隐晦的心事。
“答应皇叔吧,大清需要他,所以大清也需要你这么做……
他虽才干出众,可毕竟年轻气盛,性子也有些优柔,可是你是个坚毅果敢的孩子,定能弥补他这一点的不足,为咱们大清锦上添花……”
“大清需要我……”
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一位垂垂老人心系国家的那份波澜壮阔的胸襟。而就是这样一位老人,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告诉我大清需要我,然后把他手中的接力棒真心地交付于我,让我替他为胤祀平衡这千变万化的世态炎凉。我的心中顿时盈满了一股悲怆,一股惺惺相惜,一股前所未有的甘愿为这样一句恳求而奋不顾身、披荆斩棘的鼓舞。
“好,我答应您,我答应您,皇叔!舒晴答应您!”
这一句承诺直到多年后我仍矢志不渝地坚持着。只为那一句大清需要我,我就许下了这个生命之约,与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老英雄,并倾尽全力,哪怕终其一生也要为他实现这个未完之志。
“好!好!这样皇叔总算是放心了,放心了……”
终于得到了我的许诺,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神又倏地转入恍惚。
“晴儿,皇叔这一辈子自问无愧于大清,无愧于当今圣上,可唯独愧对一个女子,她是那样的喜欢孩子,可是我连一个属于她的孩子都给不了她……
我终究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如此也好,皇叔就要与明芳在九泉之下得以重逢了,所以,你们谁也不要难过……
舒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替皇叔高兴才是啊……”
我轻轻哼起了当初的那一曲《女儿红》,只是歌已不成歌,调已不成调,断断续续地撕扯着我的喉,像被火燎了一般。
曲终,塌上人也已含笑而去。沧桑的眼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像空气中的水滴凝结在了半空中,衬着灰蒙蒙的雾气让我辨不清黑白。
“您安心地去吧。”
康熙四十二年癸未六月二十六日酉刻,我缓步迎向所有人惊恐的眼睛。
“裕王爷已驾鹤西行……”
随即,我仿佛听闻北京城里一片动天的哀嚎,响彻云霄。
同年同月,恭亲王相继瞢世。
康熙一年之中痛失两位至亲,一夜间竟老了许多,性格也偏执有余,仗责宫人的事件屡见不鲜。
胤祀从此郁结于心,终患上腿疾,卧床不起。
这一年的紫禁城被一片惨淡的云雾所笼罩,地平线上再耀眼的光芒也无法令之挥散。
沉默
很快,这一年就在历史的长河上匆匆而过。
新的一年依然迈着稳健的步伐敲响了四十三年的钟声。
康熙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
而老八的病也有了好转,这几日去上朝也不用人搀扶了。
说起来,我只记得十三好像有段在日后一直被腿疾而困的历史,却不知道如今年纪轻轻的胤祀就已经有了这样难缠的痼疾。
我特地让京城里的一位样医生来为他诊病,中西结合着医治,总算见了效。
而这过去的一年中我一直都没有得空再进宫。一个是因为府里和店铺里的事情琐碎,胤祀又有病在身,实在抽不开身。其次,自从裕亲王爷瞢世后,我又一次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因为弥留的王爷把最后的遗言单独留给了我,不是家人,也不是康熙。这无疑为我和这紫禁城又蒙上了一层暧昧的面纱,没人知道裕王爷那日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
自从答应了福全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已经笃定要乘风破浪,不顾一切地扭转历史,将胤祀一路送上那个大雄宝座。不为自己,只为了裕亲王爷对我的谆谆嘱托,只为了胤祀对我的绵绵情意,更为了大清的千秋万代。
我总是在想,雍正无疑是一个好皇帝。他是一个承前启后,而又起着相当关键作用的皇帝。他有着开明果断的思想,勤勉严谨的作风。而我们也必须看清,他和他的儿子乾隆共同犯了的一个错误,那就是好大喜功,致使许多民生基业半途而废,加上他生性多疑,好猜忌,使他的中央集权也收到了威胁。庆幸的是,雍正有康熙为他留下的众大臣为他挡风遮雨才不至于露了怯,而很不幸的是乾隆恰恰缺少了这些。又因为在康熙末年朋党勾结甚为严重,急需肃整。也就是说,只要胤祀也拥有同样的贤臣良将,以他的为人处事,再加上那么一点的狠辣,不一定就会比他会差。那么,清朝历史的改写也就未必不是件好事了。也许这样的大清再不会闭关锁国,再不会遭受那样一段忍辱负重,也不会最终走向灭亡的道路。这些都成为了可能,而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么远了。其他的,我不敢再想,也不能多想。
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七个年头了。在这期间,我不也是改变了历史上的很多文字记录吗?
我成为了安亲王的义孙,并且嫁给了老八,而应该是八福晋的正主儿紫瑛也在前两年嫁与了老十。
我劝说了康熙将经贸扩展到了世界其他国家,再不是当初那个只知言地大物博之云云的夜郎了。市面上随处可见一些西方的小商品贩卖着。
我将酸奶提前了一个多世纪引入了中国的市场,并已经在这里兴起了垄断的商业之风,引得其他行当也争先效仿。
那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改变得更多,再多一点呢。
那个吉普赛女郎不也是预言我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吗?
我当然不是什么救世主,但我至少要自救,救了自己的命,救了这个贝勒府,这于我而言就已足够了。我不要做那个被雍正挫骨扬灰的可怜女子,也不要胤祀的才能就这样被埋没而郁郁而终。我答应过裕亲王的话犹在耳边,我要替他陪在胤祀身边一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这一阵子,因为胤祀腿患,积攒了大量的公务,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我得了他的默许渐渐懂得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了,也掌握了一些如今朝廷上的动向,但这其中的很多关联都太过错综复杂,只能老老实实地向他请教。胤祀每次都有问必答,甚至和我探讨一些当前的实事,发表一些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