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怎么说都是于心不忍的。因为那个遥远的梦想凝聚了他太多的希望、努力和寄托。这些年来我都看在了眼里。巨大的希望一旦破碎,岂是简简单单的失望二字呢。王储之争世代都是狰狞血腥的,历史上的他不就是以生命作为代价吗。
况且,在外人看来,我们二人永远都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在我得以摆脱这个时代之前,至少我是不能无辜丧命于雍正之手的。所以,只要无碍于我的大计,你我又无性命之忧,其他的我都可以漠然以对,不予理会。
我又一次轻轻抚摸了那枚胸前的蓝宝石吊坠,暗自计较。
胤禩,不要怪我……
二者取其一,如果想要回家,这就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了……
自从住进了这自成格局的东厢房,我的日子一下子好像慢了下来,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大学那种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的日子,望也望不到尽头。每日除了时不时地见一见金先生,管一管账目上的事情,其他的就都交给王总管和语倾处理。闲暇时间也只是看看书、弹弹琴,再不然就陪着安茜摆弄摆弄花草。安茜嫌我笨手笨脚的,只会给她添乱,所以多半时间我都是一旁看她一个人忙活。胤禩依然每晚都来我这里报到,我们聊得很少。我习惯了大学时候的作息,大多都在晚间看书。所以,他后来也干脆拿了些公文来我这里看。这一看往往就是一整晚,彼此倒都觉得惬意非常。
日子一长,我倒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我不得不承认,无论到了何时,胤禩的身上总会散发着一种可以让人安宁的气息。这样朋友似的相处也许才是最适合我们两个人的最好选择。
“晴儿,最近虽然天闷热得厉害,可你本来就体寒,衣衫这般单薄怎么能行?”
我正光着脚,歪在外间的胡床上看一本帐簿看得饶有兴致,还没反应过来,一件锦棉碎花长披肩就已经搭在了我的身上。
“唔……”
“行了,天也不早了,我也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吧!”
我将将抬起了头,眼神还在那本账上。
“哦……让安茜提着灯烛送你回去吧……现在天太黑了。”
“你这倒听得真切!”
我嘿嘿一乐。
“怕你摔着了还不对了?!”
他见我一连赖皮地跟他笑闹,无奈地摇首笑道。
“罢,罢,罢,我走便是,不耽误你的‘正事’就是了。”
等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豆大的雨点。这是盛夏中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可是这一段时间北京城里热得太邪乎了,让我想起了几个世纪以后的厄尔尼诺现象好像就是貌似如此的,心里就直犯嘀咕。这来势看着恐怕是一场雷阵雨。
果然,不过半刻,闷雷过后,我趴在窗边看到几个斜劈下来的闪电,雨这才痛痛快快地下了起来。雨珠砸在窗棂上滴答作响。
其实,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这是一个属于懒人的季节:凉快得直想抱着枕头美美地睡上一觉。
“安茜,看这样的天气也干不了什么了。天也全黑了,倒不如今日早歇息吧。”
没一会儿,一阵洗漱过后,我就按照原计划香香甜甜地会周公去也。
“不!您听晴儿说……别走……晴儿求您别走……别……”
随着我一声在雨中显得尤为突兀地惊叫,我也猛地从梦中醒来,登时僵直地坐了起来。
“格格!格格!这是怎么着?……是不是做噩梦了?”
安茜扶着我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定的背脊。
“呀!格格……您怎地出了一身的汗?!”
说着,以手探我的前额。
“我的天!怎么这么冰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啊?!”
安茜看我仍然一语不发,也着了慌。
“格格……您说句话呀……哪里不舒服告诉安茜……这……这可怎么是好啊……”她越说越不安,“……对,安茜去找贝勒爷过来看看要不要请大夫来给格格看看……安茜这就去!”
等我缓过神,要唤住她时,她早已跑了出去,慌张得连伞都忘了打上。
房间里一下子又空了下来,偶尔几声惊雷,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可惜一亮一暗的闪烁间,我似乎又回味起了刚才那个让我怎样也不能释怀的梦境……
“晴儿!……晴儿!……”
“啊!”
我的思绪被这呼唤又一次硬生生地打断了。
“是我!胤禩啊!别怕,是我!……”
我颤巍巍地抓紧他的衣袖,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前的湿痕。
“哦……是你啊……你来了……”
这时,一个闪电把他的脸映得惨白。他张皇地用手轻抚我的两颊,我这才感觉到那里沁凉沁凉的已经湿了一大片。
“做噩梦了是吗?……别怕……我在这儿呢……”
他一边说,一边轻拍着我的背。
我的头低着他的胸,两行温热生生落在了他浅灰色的睡袍上,与旁边的水印接连在了一起。
“我到底该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我来来回回地叨念着这零星的几句话,竟像是一段自言自语,最后化成了丝丝哽咽。
“晴儿,怎样都好……你别担心,啊?!……你想怎样都好……我总是依你的……别难过了……”
他显然是会错了意,可我也没心思理会这些。倒是他的几声温言安慰,让我混乱得一片空白的大脑,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嗯……许是这雨实在下得厉害……本来就做了噩梦……”
他看我总算破涕为笑,紧绷的眉宇也一下子送了不少。
“哦,别怕了,我这不过来了……我今晚就不走了……”
我倏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切地探寻到他眼中的一抹失望与寥落,可下一刻又恢复了原样,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见外间还有一个胡床……”他抚着我因为汗湿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今晚我就在那儿歇了,也好守着你……这样就不怕了,啊?!……”
“我……”
还不待我开口,他不容置疑地转身走了出去。
隔着珠帘,我依稀见他偎在了那个窄小的空间里蜷缩得厉害,心里隐隐作痛。即使没有了爱,面对这样的一个如风如玉的他将要遭受的打击、失败,甚至绝境,我真的能够做到完全的置身事外,熟视无睹吗……
我仰卧在红木床板上汗津津的一层厚厚的被褥上,心里也凉凉的,却始终没有个清静。
窗外的天空依然没个消停地叫宣着,稀疏挂着几颗晶亮的星,好似一片汪洋中的几盏启明的灯塔。
可是我的小船却颠簸在这段犹如汪洋的繁华时代,不见灯塔,也不得靠岸。
抉择
一大早起来,天就已经大亮了,雨也总算停了。胤禩不知何时离开了。
我呆坐在床板上,迟迟不愿洗漱更衣,只是呆愣地望着窗格上嘀嗒的水珠,而眼里却满是梦中福全殷殷期望的一双眼。
恍惚中,我感到了他暖盈盈的手又一次覆在了我的肩头,声声嘱托,隐隐透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晴儿,你答应二皇叔的话可还记得?……你答应过二皇叔的……”
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只听得这样的反复,那口吻令我心伤。
在我下定决心为归家之途艰难地谋划时,竟把这样一个曾经的生死之约抛在了脑后。
那时的我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妙的幻想,从未得偿挫折的滋味如何。
而现下今非昔比的我是否还能够保有一如当初的那份热忱呢?
“二皇叔……您心里可是在因责怪晴儿而不安吗?……晴儿的所作所为让您伤心了是不是?……晴儿……对不起您……”
直到今天,我才敢直面自己与胤禩之间的这份感情。
我不能否认他对我的感情始终如一,即使当初对他的恨意未减,我也从未怀疑过。可是这份倾注了我全部心血的感情却已是我不能再接受得了的了,即使我依然能够在他的言谈举止之间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深情。作为这个时代的一个女人也许我应该是幸福的,可我却没来由地抗拒一切感情的牵扯,因为我真的累了。
而他对我的好我仍然感念,不曾忘记。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护航,我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自己未来的打算和部署,而有恃无恐。他给了我太多的资本和便利,甚至是宽容。而我也不想再亏欠他什么了。
如果不能以感情作为回报的话,那么也许我真的可以尽我所能地助他一臂之力?正如我和安亲王爷的约定所言,我会替他陪在胤禩身边,帮他完成大志?
以三百年的历史为凭证,这就是我最大的筹码。
哪怕历史依然还是历史,至少我们努力过……
二皇叔……
您可在看着晴儿……
晴儿不会食言……
晴儿答应过您的……
“安茜,明儿个你让宝福儿去吉祥班给我招呼一声,就说我想找孙先生切磋一下琴技,看孙先生何时有空来府中一趟。若是见了孙先生本人就告诉他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唉,安茜知道了。安茜伺候您起身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舔了舔干涩的唇。
“爷,已经很晚了,明儿个您还要早朝呢。”
我一晚上已经催了他几回,他只是不理。这次还好,他总算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瞧把你急的!你忘了昨晚上吓的了?!”
他支起了窗,探身望了望天色。
“我看这几晚的雨是停不了的了……你最近又老爱做噩梦……我还是在这陪着你吧……好过安茜三更半夜地来砸门……徒让我胆战心惊的……”
我听他这么隐晦地挖苦我,不甘心地嘟起了嘴,小声嘟囔着。
“不就这么一次吗……至于你这么说道我……”
他面无表情的定睛望着门椽上被我新挂上的一串风铃。
“就这么一回就够了……我还从没见你如此惊吓过……”
我奉上一个大白眼,心中对他的细心却惴惴不安,不敢坦然面对。
胤禩,那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对你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愧疚,可我知道我不得不这么做。
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至少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地就起了床,因为我事先已经和孙先生有了约,想早早梳洗妥当了不至于失了面子。可一睁眼发现胤禩竟然还在外间磨蹭,悠哉悠哉地倚在我的胡床上翻着手边的公文。
我看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怎么说他也该早朝去了才对啊,心里不禁纳罕了起来。没多想就随便屐了双平底的绣鞋,赶忙挑帘走了出去,因为是刚睡醒,步子也踉踉跄跄的。
“爷怎么还不去上朝,怕是要晚了!”
胤禩见我发辫散乱,睡袍还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满眼都是揶揄地笑意。
我这才意识到这男人一向对衣着要求严格,虽说早已适应了我的邋遢,可这么个蓬头垢面的样子让他看到,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可余光一颤,竟瞥见了他眼底闪烁的火光。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小衣领口的几个盘口大敞,布料本来就绵薄,还被我不老实的睡姿蹂躏得松松垮垮的。一下子,我的整个脖颈和胸前的一片雪白就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我一个激灵,急忙背转过身,双手高高拢起了领口。等我好歹拉紧了衣裳,转身再看他时,他的眼神又是清清淡淡的,轻笑着对我说。
“先让下人伺候你洗漱停当了,我们在说话儿。”
“谁稀罕!”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取笑,心里闷得慌,嘴里也不依不饶。
“咦?刚才不是晴儿你问我来着的吗?”
“你?!……”
我冷飕飕地用眼神给了他几箭。他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踱了出门。我在里屋依稀可以听到他吩咐安茜的声音。
“……去服侍你们主子起身吧……小心伺候着……”
等我一切收拾好了,也从安茜那里得知原来胤禩今天是抱病在家的。以他平日对政事的严谨态度,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料想可能是朝上出了什么事。我越琢磨越担心,所以干脆带了早餐去书房找他。到了门口才被顺儿告知他也没有吃早饭,正有等我一同进餐之意。我这才让他们几个把早餐放好,又命他们在门外守着。
准备就绪,不待我唤他,他已经落座。我才忆起这还是回来这么久第一次踏进他书房的门儿。
他眼里的惊喜与愉悦已有许多时日不见了。我望着望着,心底竟有一些不忍。
深吸一口气,我埋头为他摆好碗筷,又盛了一碗蛋花粥,始终垂首不愿直面他的眼睛。
“听说爷今日抱病在家,可是身子骨哪里不舒服了吗?”
他轻舀一匙,摇了摇头。
“未曾有什么病痛。”
我踌躇着该不该继续问下去,抬头一看,胤禩已经凝滞地盯着我,似乎正等待着我进一步地发问。
我咬咬唇。
罢了!就当作是我迈出的第一步吧。
“那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才让爷如此……如此……”
这胆怯二字我迟迟不敢说出口,恐又折了他的颜面。
见我犹豫未果,他竟盈盈笑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
“恩……晴儿你说的没错……朝中确实出了点事情……”
我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