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眉,不知该如何发问。毕竟我和他的关系不比从前,难免有些尴尬。可他似乎并没在意这些,径直说了下去。
“最近,北方又有些不安宁,皇阿玛前几日还想要拨出比以往多三成的军饷,可昨儿个早朝上就已经有户部的折子说库银吃紧,恐怕难以如数供给,为此皇阿玛很是烦心……更有人密奏国库历年的欠银数额巨大,已到了拖累民生运作的地步了……所以,我看皇阿玛已有追缴欠银的意思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当初的担忧没有白费,还好贝勒府的欠银早已清偿。只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突然,竟在我的准备还没有做到家的时候。
“所以,爷才抱病在家,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胤禩释然一笑,点点头。
“不错,皇阿玛有意要让我们几个成年皇子中的一个揽下这个差事,可是……晴儿,你不知道,这些欠银大半都是咱们满洲贵族欠下的,旁人谁又敢这般赊公里的银子,以前皇阿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可现下国库吃紧,而且这些数额庞大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皇阿玛昨儿个才知道,已经有些不悦了,可是江山都是这些八旗子弟打下来的,皇阿玛为难,又不能直接表明,只能以边防为由来追缴,这差事可不好办啊!”
我对历史上的这次追款还略略有些印象,似乎最后担子是落在了老四身上。而且他不但没有因此而失利,反而以他独有的强硬手腕,不顾和太子以及诸多达官显贵翻脸,虽然并没有如数追缴回来,但仍然得到了康熙的赏识。印象中好像直到雍正即位几年以后才真正追缴回了全部欠银并且废除了库银借贷的制度。可是这些我又怎么能够告知眼前人呢。
正在我思量的当儿,胤禩为我夹了几样小菜,关切道。
“好了,说也说了,咱们还是安安心心地吃早饭吧,好不容易歇了一天,就好好的休息一回吧……更何况,这些事你这么费心想也没有用处……”
我怔怔地望着碗筷发呆,一时拿不定主意。可是一想到早上的抉择,心里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一把抓住胤禩的手腕,忽略了他异样的神色,只顾言明自己的立场。
“爷!这回你务必要接下这个差事!”
“这……晴儿你……”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即又郑重地放下手里的碗筷,安定地会望着我。
“你说……我听……”
我见他这样的反应,胆子也大了起来。
“不说别的,就说一样。这国之根本为何?不就是民生基业?!这无外乎就是户部和工部的执事。所以可见皇阿玛对其的重视如何了……再者,这回的追缴与这二部有脱不开的干系。要是有谁能够一举拿下这个差事,干得漂漂亮亮的,不难想皇阿玛必会多加看中的……再以爷的本事,相信入驻这二部指日可待……”
当年的雍正不就是通过康熙对其务实态度的信任牢牢把持住了工部,借以与年家结下了不解之缘,成就了日后的一代将王世家吗。很明显,康熙偏爱勤恳踏实的工作作风,而并非那些表面功夫。
“晴儿,你能想到这些真是不容易……说实话,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差事岂是这么好了的?!……就连四哥也为这个为难……”
“哦?”
胤禩见我不解,回握住我的手,耐心讲道。
“你可知,这次追缴的那批欠银如果真要办,第一个可就是太子……皇阿玛待他怎样又有谁会不知呢……”
剩下的话,胤禩再没多讲,我自己也参了个明白。我怎会不知道他的顾虑,可是历史上的胤禩不就是被他的好人缘给害惨了吗。那么,不如就从现在改变他在康熙眼中的不良印象,趁现在康熙还颇为看重他的时候。
“爷且听我一句话……到了……关键时刻……”我以食指指指天又指指地,“上面的一句话重要呢,还是下面人的千百句话重要?”
“这……”
胤禩定定地看着窗外,不多言语。
既然如此,我就紧跟下了一剂猛药。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话不假……可这人心却独独不能把圣上的排除在外啊!”
我拉扯着他的长衫,逼他与我直视。
“你可信我?!”
他淡笑不语。
……
胤禩终究和我达成了默契。
其实我心里清楚,康熙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立他为储的意思,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因为他的出身和结党营私的政治问题。
出身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了,可康熙又是极为看重。就说太子和十三吧。他们两个为什么圣宠不衰?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两位的额娘曾是这宫里最为尊贵的皇后和皇贵妃。
而在这结党营私的罪名上或许还可以多下些功夫,还有转寰的余地也说不定。
是日下午,我又如约见了孙先生,把我的意思开门见山地做了一番说明。听了我的话,他差点跌了一个跟头。
“福晋,这……”
“怎么?孙先生觉得为难了吗?”
“不,不。孙某并不是这个意思……以贝勒爷的才干和身份, 这件事哪有为难的道理……”
我见他面色颇为疑惑,也有些不知谓何。
“孙先生不必顾及,你我的交情有什么话不可说的?!”
听我这么鼓励他,他才犹犹豫豫地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听闻福晋乃是刚烈之性,又与八贝勒的夫妻情重……在下实在不解,福晋如今为何又……”
我见他始终不愿言明,但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刚要开口,只听门咣当地一声大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也勾络出了门口的那个欣长的阴影。
我用手遮去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才看清那一双怒目圆睁,正一瞬不瞬地瞪着我,急促的呼吸使他胸前起伏不定。
“草……草民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
我徐徐地站起身,悠悠地望着他闪着激愤的眸子,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后来的很多时候,我都禁不住想,若不是那样的一日,那样的情非得以,你我之间可还会有日后如此的凉薄?!
殊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别过头,朝躬身立在角落的孙先生颔首。他这才连忙告退。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从何说起。
“我……”
还没等我来得及说话,胤禩上前一把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门外,眼里都是危险的光芒。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咝……爷……您抓疼我了……”
我皱着眉,狠命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是他的手力其实我一个女子能够抗争的。
“你说!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还要我怎样?”
我见拗不过他,干脆也放弃角逐,任由他硬扣住我,只是郑重地盯着他的怒极的双眼。记忆里这大概还是他第一次冲我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虽然我早有准备,但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爷不是都已经听到了吗?……何必再多此一问呢?”
“你?!”
听到我平静地回答,他颓然一叹,不期然地松了手。我被用力一带,向后趔趄了几步,最终还是被自己的衣袍牵倒,台几上的茶杯应声落地,清脆地破裂成满地的碎片,和着茶水沾湿了我的裙角。我出神地望着那个当初我特别设计的心形情侣杯,如今我的这一个还是碎了。
碎了也好,碎了倒干净!
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啊!格格您……”
“出去!”
我看胤禩怒气犹盛,只得给安茜一个笃定的眼神,示意她照胤禩说的做。安茜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可门始终没有掩上。
一下子,屋里的光线又被遮去了大半。我和他就这么静默着,好一阵谁也没有开口。
“晴儿,你究竟想要如何呢……你这是在报复我所做的一切吗?!”
他嘶哑的声音一下子暗淡得令我不敢置信,毫无往日的意气风发。
“爷……您听我说……那个年绮瑶是工部侍郎年遐龄的掌上明珠,年家这几年甚被皇阿玛看重,还被委以湖北巡抚之要职……就是他家的二公子年羹尧如今都被授予翰林院检讨,可见也是个汉族士子中的佼佼者,还算是门当户对,没有辱没了贝勒爷的身份……况且妾身的一位故友如今已是年家大公子年希尧的妾室,她也对那年家小姐赞叹有加……听说那位小姐虽然只有十二三的年纪,可生得晶莹剔透,知书达礼,又是被年大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份尊贵丝毫不逊色于咱们宫里的任何一位格格,我想着若是将她纳入府中,那年家少不了……”
“晴儿,我真的这么不可原谅吗?!……你又何必如此伤我……你对我真的连最后的一丝情意也无存了吗……”
他的话让我的鼻子发酸,一时语塞。
“我……”
“晴儿……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究竟要如何才能让你回心转意呢……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你知道的……我不怕等……甚至是要我抛下这身份,我也还是当初的那句话……只要我们能够从头开始……”
我望进他幽深的眸子,除了忧伤还是忧伤,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野兽一般警怯地打量着我。
“别说傻话了……
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您还是咱们大清的八贝勒,当今圣上的八皇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舒晴从未有如此妄想……
舒晴说过,我依然还是您的福晋,那么又何来的等呢?……
可是,除了这些,我们之间已经不剩下些什么了……
舒晴恨也恨过了,怨也怨过了……
说句实话,也许爷并不相信……
舒晴如今已经无怨与恨……
我只能说我们的立场不同……
而舒晴想要的生活,贝勒爷是永远也没办法给我的,舒晴如今也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了,舒晴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么就请您还我一个清静吧……
当初的承诺、贝勒爷对舒晴的好,舒晴都不曾忘怀……
舒晴依然愿意在以后的日子里与贝勒爷同甘苦,共患难……
而这些已是舒晴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唯一能够做的了……
至于过去……
舒晴早已经不记得了,也请贝勒爷释怀……
如果贝勒爷执意坚持,那也只会是舒晴的又一个负担与包袱,徒劳无功,对我们彼此都无裨益……
或许……
至少……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他失焦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眼睫底下仍然是一波波的余愠,一声声的惋惜。
“朋友?……
我们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我听闻他的声音忽低忽高,脚步声渐行渐远,甚至记不起他是如何离开的这里……
之后,他晚间再没有来过我这里。白日里相遇也只不过是点头示意,再没有过多的言语交谈。
听府里的人说,他一直留宿在语倾的西厢房,语倾得到了专房擅宠,总算雨过天晴,苦尽甘来。
全府的人都知道我们大闹了一场,我这个福晋失宠的消息也早已不胫而走,只是心照不宣而已。毕竟这当家主母的位子是跑不掉的。
我想这一回他大概真的视我为陌路了吧?!
有时候追忆起曾经的似水年华,面对着眼前的冷暖人间,我心头仍然不免寥寥,酸涩得不禁感叹这弄人的尘世间终是容不下一分一毫的美满与幸福的。
然而,那只不过是有时候……
也仅仅是有时候……
因为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而过多的留恋身后的那片狼藉,只会令今后的道路更加荒芜而已。
然而,只有在书房,我和他依然能够彼此畅所欲言,互抒己见,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岁月。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认真而专注地望着我,哪怕是我一些不经大脑的只言片语他也总是反复思量,从不轻慢。其实,我知道,这是我班门弄斧了。他对于朝堂上的政见远远高于常人,我只不过是按照一些历史上的走向和经验给他一些建议。可他往往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启迪,加以深思和反省,这倒是我的意外之举。就是在这三百年后,面对着这些陈旧的课本,我们这些后辈也不能参透至此。而他总能一语中的,目光敏锐地直截要害之处,其高明自是不在话下,令我钦佩非常。
也是几日后,我才得知,原来那日胤禩抱病,康熙已经把追缴欠银的差事交给了老四。而且,因为此事还惹得康熙颇为不悦。
我心说,要谁谁也不乐意接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做!能不彼此推托吗?这可不就看不进康熙的眼里去了吗!
可胤禩后来又三番两次的自荐请命,美其名曰为父解忧。虽说我和胤禩暗地里只有偷笑的份儿,可还别说,那康熙还真被这两句话给糊弄过去了,在百官面前没少表现其溢美之色。最终,决定把这件差事交给了老四和胤禩两个人处理。
至于纳妾之事,我再未提及。因为我了解,最好的方法就是假圣谕之名,其他都是白搭。
没多久,我进宫向康熙表明了意欲将那年家小姐纳入贝勒府中的意思。
康熙欣然首肯,还对我的大度和贤惠又多加赞誉。
“晴儿,这夫妻之间的事你总算自个儿想明白了,朕很是欣慰啊!”
“晴儿让皇阿玛操心了,是臣媳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