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的事,什么时候见他什么时候都是伏案忙碌着。
此时的他正执着毛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我从他身侧凑近偷瞧着。
我的天!竟然是在书写起居注呢。而且那一手小楷写的仓劲中又透着那么一股子的飘逸,真是见字如面,人如其字。我收回目光,又投向他专注的侧脸,依然还是这么地日朗风清的模样,皮肤细腻得好似透明的一般,看得让人一阵躁动。想到张廷玉日后也算是一位书法大家了,难怪听紫瑛说连康熙都向他求字呢。转脸,我举起自己的双手,好一阵打量。我来到这里的几年时间里,一直没有放下练字,一手小楷也算是颇有所成,可是和他这一比就相形见绌了。果真应了那句话,人比人,气死人!就算到了现代,这个张廷玉也称得上是完人一个了,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唉……”
不自觉地,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廷玉闻声,赶忙放下来纸笔,起身退开几步远,垂首静立不动。
我撇撇嘴,心里老不大痛快的。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不就是看看你的字吗?看你那样子我有瘟疫是怎么着。
“张大人的一手小楷写得传神,令舒晴佩服得紧啊。”
“福晋哪里的话。”
“我是说真的。”
和张廷玉共事有两天了,他对我的态度还是生硬的可以。
“舒晴大胆,想向小张大人求一样东西?”
张廷玉听了微微一愣,随即在脸上就氲开了一片笑容。
“微臣不敢,微臣的字蒙福晋不弃,已是臣下的幸事。”
这张廷玉果真是聪明得令人赞叹,我还未言明,他就已经了然于胸了。
“那张大人是答应了?”
看来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难求啊。这紫瑛还真会夸大其词。
张廷玉一揖。
“微臣自当尽力,不负福晋所望。”
我听他还是对我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寻常人的那份随意,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好歹我们彼此认识的时日不短了,可他还是这么拒人以千里之外,让我难免有些失望,不禁又想起了初见时。
我越过他身边踱步到门侧,巴望着庭内的那一株白梅。
往昔的悲欢一齐涌上了心头。
印象中,那夜的胤禩,眼睛里全是幸福的光晕,一波波的没个停息地向我表达着数不尽的缱卷;而在这一方角落里的他,身旁却只有落寂与忧伤作陪,随着翩翩的残花铺满一地。他的心就像是一扇尘封的门,早已分隔了所有的哀乐。
“大人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了下去。
“说句不怕大人笑话的话,当时我只当是自己遇见了鬼呢……
呵呵……
你想啊……
正月里大年下的,怎么会有人一身素白的来到我这个清静的绛雪轩了呢?
可是……
当我看到转身时大人的眼睛,却怎么也怕不起来了……
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双迷醉的眼,与往日大人的恭谨真是大相径庭呢……
现在想想,大人当时可是在感怀某位故人?……
大人可知,那时您的眼里满是令人不忍的哀伤,直到现在,舒晴每每想起,心里仍然不是个滋味儿。”
我轻声将这许久以来闷在心里的话悉数讲了出来,身后的张廷玉依然没有个动静。
“说起来,大人还是舒晴的救命恩人呢……
那日崇楼前,若不是大人,舒晴恐怕早已不知身在何方了……
可饶是这么着,舒晴也时常在想,如若当初我也随那个孩子一起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至少我再也听不到看不到这个污浊不堪的人世了,像那个孩子一样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多好……”
说着,我动情地流下了眼泪,语调里的哽咽越发的明显。
静默许久,我们谁都没有再言语。
我悠悠地转过身,却不觉原来他早已立于自己的身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贴近地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里面竟涵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疼惜。
恍惚中,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一个清俊而略带羞涩的男孩。
他说,“予青,谢谢你……”
我以为泪已干涸,可恍然如梦的曾经如同一阵呛人的烟,令我的颊又是湿湿凉凉的一片。
“别哭……”
他手执一面纯白的绵薄帕子递向我。
“我……对不起……”
我惊愕地抬起头。
他竟然懂?竟然看得出他的百般疏离带给我的挫败与灰心?他竟然都懂?!
我接过他的好意,狠狠地往自己哭花的脸上抹了一把,那上面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一如当初。
自那日以后,只有面对我的时候,他再没了往日的谦卑拘谨。人前的他还是那个进退有度谦谦有礼的礼部侍郎张大人。
这让我喜不自胜,为了这多年来的那份热切又一次地蠢蠢欲动——我向归家的遥遥征途又迈进了一步,不是吗?
“今天天色有些阴了呢。”
我看着窗外的一大片乌云。
“嗯……”
我回首见他还在忙着手里的工作,对我爱搭不理的,心里就是一阵火。抢过去几步,夺了他手中的笔。
“这都多久了,还这么僵着身子,小心颈椎老化,三十岁的年纪有了个六十岁的身板儿。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看我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他扑嗤一笑,伸了伸臂膀。
“那要如何呢?”
“嗯……”
我正想着怎么再一次切入正题,安茜就进了门。
“格格……莲子羹熬好了,现在就呈上来吗?”
“嗯,现在就呈上来吧。”
为了保险起见,毕竟是礼部的事务,搬到我这个绛雪轩来就已是不该,所以每日我只留安茜在一旁伺候,就连康熙吩咐随侍张廷玉一旁的小公公,也被我打发去和宝福儿一道玩乐去了。
我怕安茜一人做不来,干脆跟了她去,两个人一起端进了两盏莲子羹,复又亲手递到了张廷玉的手中。
我没有心情吃,就趴在他的案前,双手托着腮帮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他。
他被我用双手挤压的扭曲的脸上一双露骨的眼睛盯得脸色一讪,有些不知所措。
“衡臣,你说他们说的是不是都是骗人的?都说这银耳莲子羹能够美容,可是我不知道吃了多少怎么也没个精进,倒是你,让人看了好生嫉妒……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心里可不舒坦了,皮肤白皙细滑又吹弹欲破的,连我这个女人都望尘莫及……”
还没等我说完,他刚入口的莲子羹毫无预警地全给喷了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
我这才发觉自己说话又开始不动大脑了,虽然他相貌出众确实是个事实,可对着这么个英俊的文弱书生说人家女像,而且还女子都不及,那跟骂他有什么区别。
看来是最近彼此熟识,自己就开始得意忘形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他又不是胤禩那般的好脾气,哪经得起我这么调笑的。
想起许久不得一见的胤禩,我脸上也是悻悻的。
不知现在的他过得可好?
“咳……咳……”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连忙替他抚背,可饶是这样,他也被折腾得不轻。
“至于吗?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我歪歪嘴,也着实不好意思再在嘴皮子上占人家便宜了。
咳了一阵,他总算顺过气来,一连哀怨地望着我。
“你堂堂大清国的一个贝勒福晋,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
我见他并不愠色,也开始不依不饶了。
“那我说的也是实话呀……这年头,连实话都不能说了……难道以前就没人夸赞过你的相貌格外俊雅吗?”
“没有。”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蜕去了它才是真正的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比比皆是。”
“那你是吗?”
他无所避忌地直视着我。
“依你看,我是吗?”
我扬了扬嘴角。
“你倒是不在乎,可多少人巴望着呢……
你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格格们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地害了相思呢。”
“你又如何知道?”
“我当然……”
坏了!中计了!再这么说下去,别说紫瑛了,保不齐把我自己的那点算计也给搭进去了!
“你别问!我就是知道了!”
看他一脸的无奈,活像我是一个经不起雕琢的朽木,心里那个憋屈啊。
我眼珠一转,随即嘿嘿一乐。
“啊!对了!”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眨巴眨巴眼睛,一连憧憬地瞧着他。
“一直都想问你,可是一直都不敢问你……”
我见他疑色尽显,心里不禁得意。
“你这么好的皮肤是怎么保养出来的呀?也教教我吧。”
听我这么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个正型,他一副被你打败的表情,趁我不备又抢回了笔,闷闷地说。
“要是累了,就去小睡一会儿吧。”
我努了努嘴,无趣地一个人在旁边写写画画:
“新鲜的话题不少
越古老越想知道
神秘又有点时髦
网路上找了又找
像一张神奇车票
时空里任意跳跃
前世慢慢被揭晓
我彷佛真的看到
是否手背的痣是上辈子留下的记号
那个爱过的人能在今生把我找到
轮回太奇妙
有些故事不会老
欢迎光临我的独占神话
千年之前我是那个她
当时和爱的男人最后快乐吗
这是属於我的独占神话
何必在乎它的真或假
心里的时光机器请出发
让画面倒转吧
千年以前的烦脑
明明都已经忘了
我却拼命想知道
我每一次的纷扰
角色扮演般对照
没有期限的征兆
还有好多的问号
自已和自已聊聊……”
印记
正单手支腮杵着笔杆发呆,我的脑子里都被五颜六色的天马行空所占满,忽闻院门外的安茜娇声道。
“是雪!下雪了呢!”
我急急忙忙地起身奔到了院子里,果真看到了一场玉树琼花的落雪。
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如一个个从天而降的精灵,映着午后的绵绵光曦,凌空划出一道道银线,盈盈的舞姿竟比那天宫中的仙女还要美上几分。
我微拢双臂,享受着这一场初雪的洗礼。
那一刻,整个紫禁城似乎都掩盖在了这一片宁静的洁白中。
一阵微风拂过,眼看着那片片精致的雪花晃动着张张笑脸,合着自枝丫上零落的梅瓣,或旋转,或飞舞,自由自在地随风飘荡到各处,一时弥散开来,便没了踪迹。空气中淡淡的芬芳沁人心脾。
我就这样站在梅树前看得痴了。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回首环顾,原来是衡臣站在院门前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清亮醉人的眸中满是化不开的脉脉情怀,看得我一时失神。
我思量片刻,急步奔向他,拉起他的手,扬声道。
“这样的美景岂能被辜负?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嗯?”
被我握紧的手倏地一颤,还未等我感知,他展颜,忽闪着粲然的笑貌,令我的心神也不觉为之荡漾开来。
“好……”
这样的一个简短而铿锵的回答就趁着那一场午后绵绵的飞雪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直到岁月无情的变迁,也仍然能够可以轻易地触到它凹凸的痕迹。
时间就像是一部彩色相机,总能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捕捉到你所有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而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按下了记忆的快门儿,让这些值得珍藏的画面永远停留在了那依旧鲜活的一刻。
这一世,究竟还要有多少的不堪却已不重要。
一个字就足以载满我日后所剩无几的祈求与向往。
无论前面究竟是风,抑或是雪……
我拉着衡臣躲到几棵灌木后,晃过几个守卫。
看着彼此的狼狈都是掩嘴一乐。
我心想,估计张大宰相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荒唐过,竟然还在这皇宫里东躲西藏的。
“嘘!又过来了一队!”
他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后面。我心领神会,又带着他抄了小路。
“嗯,还是衡臣你聪明,这儿才清静。”
“谁知道你要去的是乾清宫啊?”
“咦?你……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会未卜先知吗?这也太神乎其神了吧?
“呵呵……刚才那几队守卫不正是从乾清宫那里巡逻过来的吗?不然,为什么要躲他们啊?”
我一拍脑门儿,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吗?
话也说回来了,要不是我和张廷玉孤男寡女的独独两个人,还用得着躲他们?当初,安茜哪里劝得住我,想跟着我,又被我冠以人多误事的理由给驳了回去,大冷的天连个披风都没有带就这么兴冲冲地跑了出来,不顾身后安茜的叫嚷。
“你不问我为何要去乾清宫吗?就不怕我把你拐了去?”
他依然是那样的浅笑,缓缓摇了摇头,悠然地望着远方。
我被他的表情唬住了,猜也猜不透。
“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怕还是不怕呢?摇头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问着起劲,他轻柔地拉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