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扬下巴。我循向看过去,原来乾清宫已近在咫尺。
可一看到门口的侍卫,顿时垮下了脸儿。
“别担心,现在这个时辰,万岁爷应该还在午睡。”
他也不再多言,几步走上前去与那几名侍卫交谈。我虽然听不清楚,却也看得出那几个侍卫似乎很买他的帐。
没多久,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同他一起进去。
我满心狐疑地跟了过去。
“八福晋吉祥,奴才们给八福晋请安。”
我哼哼哈哈地脸上一阵抽搐。
“都起吧,起吧。”
“八福晋快请进。”
这回我睁大了眼睛瞪着衡臣,好不惊奇。这到底是谁带谁来啊?怎么到头来竟掉了个个儿!
直到身后的殿门虚掩,我才兴致勃勃地问道。
“衡臣,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怎么都这么听你的话?”
他也不多说,伸手指了指大殿上的起居注台。
“哦!你这是因公徇私呢!”
他一笑了之。
“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为何要来这里了吧?”
我心里偷笑,原来你也有好奇的时候啊。
这回,我也不理他,径直走向了偏殿的那架钢琴。以他的睿智,相信已经猜出了我的用意。
我坐于琴凳上,双手支起琴架,回头向他舒展一笑。
“开始喽!”
语犹未歇,那黑白相间的键盘却已经起伏波动。
抬手间,一首轻灵的旋律响起,幽幽忆起少年时。
小的时候,家里的环境不好,爸爸说女孩子练练钢琴可以培养自己的修养和情操,所以就为了这一句话,爸爸妈妈用了几年的积蓄为我添置了一台钢琴,几乎占满了家里一般的空间,而那年我才只有五岁。
虽还是个顽劣的孩子,可也见到了父母的含辛茹苦。
爸爸妈妈从不阻拦我同小伙伴们尽情的玩耍,只有在这样的雨雪天里,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扭着小屁股,坐在高高的琴凳上,奏起这一首首妈妈最爱的歌。跳跃的音符就像是一滴滴清露流淌在我的心房,看着妈妈陶醉的侧脸就是对我幼时心灵最好的褒奖。
可是此时此刻,音犹在,人却已不知散落在何处了……
我不禁又一次的自问,这一曲的背后,伴着窗外的漫天棱花,苍茫的大地间,究竟何处才是我家?
我静坐于钢琴前良久都没有言语,不想让身后的人轻易看透自己的心思,可是不管怎样努力仍然控制不了微微耸动的双肩。可殿中依然还是那么的安静,我甚至不敢回头,但我始终弄不清自己惧怕的究竟是什么。
“这首曲子叫kiss the rain……就是《雨的印记》。”我轻咳了几声,拨弄起自己因奔走和雪水而粘于颊边的碎发,顺势转过身,“可惜今儿个是雪天,就算凑合应个竟吧……”说完,我略微迟疑地恹恹道,“刚才是我唐突了,不该那般地戏弄于你,就算是我给你的赔罪了,如何?……
不管!我可已经为自己的过失道歉了,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要接受,要不我也忒没面子了……
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可不许再不理人了……”
“我说过我生气了吗?……
不过这赔罪我是接受了……”
他坏笑着回答,低沉而富有磁性。
“刚才的琴声很动听……
谢谢你……”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松,摇了摇头。
“呵呵……
这倒是……
想当初,可不是谁都可以听到本福晋的钢琴演奏的,而且这一曲还是专为你而奏的呢……
恩,确实是你的荣幸……
没错,没错……
是你的荣幸……”
我越说越陶醉,最后就开始飘飘然的不知所云了。
“是吗?难道……方才你没有在想……”
我看他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响,一时玩味。
“想什么?”
他微隆英眉,抿了抿薄唇。
“没有在想……想家?”
我心一动,他怎么会……
可转念再一想,遂了然,他只怕是想说,我在想念胤禩吧?!
我轻笑。
“是啊,我是在想家……
可那里却已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好远……
就是我站在乾清殿的宫檐上也一眼望不到……”
我沉吟一声。
“真的……好想回去……好想……回家……”
眼前人再没有了轻声回应,也没有了细语安慰,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我一眼就可以触及的角落里聆听着那一遍又一遍的低迷,最后竟化为了一声声的自言自语,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久久不得平静。
走出乾清殿,我和衡臣谁都没有再开口,似乎是早有的默契,又仿佛是被什么风景绊住,酝酿着彼此各自的念想,遂暗暗地涌动着,又不着痕迹。
刚走了几步,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突兀的称谓,心里顿时凉了大半。
“八公主(1)?”
我一听身后传来的这声突兀的称谓,心里就凉了大半。
转过身,果然就是英吉利使臣中洞察力最敏锐的那一个。
衡臣也是一愣,即又抢步站在了我的身前,半遮住了两道直直射向我的精光。随后又向那个英国人欠身一揖,可丝毫没有给人以低声下气的姿态,反而令人为他的翩翩风度而暗赞不已。不愧是未来大清朝的顶梁柱,这份处变不惊、言谈得当的机智确是常人无可比拟的,当然也和他非同寻常的出身和教养是分不开关系的。
那人见到衡臣的动作倒也识趣,微低了头,向我躬身行了个礼。
“见过八公主。”
“使节大人不必客气。”
待我刚要辞别他,怕安茜担心,想要快些回绛雪轩时,那使臣双目正色,没了平日的戏谑。
“你果然就是舒晴小姐!”
=============================================================
注:(1)在英国,皇室最高的爵位当然就是king/queen(国王/女王)了,他们的配偶被称之为queen consort/prince consort (这是标准的称呼。同时king/queen很有可能也给他们一个爵位,比如说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丈夫的爵位就是duke of edinburgh)当用第二人称称呼他们的时候应该是your majesty或your royal majesty,第三人称称呼他们是his majesty或his royal majesty。
国王的子女是仅次于国王或女王的爵位,被称为prince/princess(王子/公主),王子的配偶自动得到princess(公主)的爵位,所以,这里八贝勒福晋在英国人看来就可以称为八公主;而公主的配偶没有自动得到的爵位,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赐予一个爵位。第二人称称呼王子/公主是your royal highness或your highness,第三人称称呼他们his royal highness或his highness。(这里有一个特例,当称呼prince of wales(威尔士亲王)的时候要用his majesty,因为传统上来讲prince of wales是王权继承人),也就是说当初舒晴拒绝了威尔士亲王王妃的爵位相当于现在一个未来英国皇后的爵位。
礼物
“你果然就是舒晴小姐!”
我闻言,心知不妙。他果然早就盯上我了,这倒也不稀奇。去礼部这么多回也不过就是为了试探我,可我偏偏都顾左右而言其它,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拦截我。
我环顾四下,还好是在这条清幽的小路上,来往行人格外的稀疏。
“使节大人是要见万岁爷吗?真是不巧,万岁爷先下可能还在午睡,这会儿恐怕不能接见您啊!”
那英吉利人也不再管我究竟所言虚实,兀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桃木雕花的镂空盒子,双手递与我。
“这是我们大英帝国伟大的前威尔士亲王赠与小姐您的!今日,我总算不负所托,将此物奉上。”
我礼节性地福了一福,才小心接过了他手中所谓的礼物。轻轻抚摸着这个四方木匣,果然是个独具匠心的艺术品。仔细端瞧,那四壁雕刻的满是蜿蜒纠结的蔷薇藤,上壁的最中央是一朵开得正浓的玫瑰,娇艳欲滴,而花蕊处是一个圆形的实木凸形物,与整体的设计风格形成了反差,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抬首望着早已默然立于一旁的使臣。他的眼神与我交汇时,只略略摇了摇头。
我启开匣子,里面竟还有一个银质的锦盒,上面的雕刻与外面的那层桃木上的式样一模一样,只是整整小了一码。而我又特别注意到了那朵玫瑰的花蕊处……
啊!是的!是爱德华!这是他给我的礼物!不会有错!
我欣喜地单手摸索着脖颈处这么多年一直带在我身边的那颗蓝宝石。
从高拢着的旗装襟口处取下它时,那位使臣细密的眼睫下突地一亮,随即深深地低下了头,再不敢与我正视。我知道,这是他们英吉利对待一些极为尊贵的王族时才有的礼节。
我顾不得许多,将那颗宝石又重新对准了那木匣的花蕊处,然后微微一转,银盒隐含在内部的锁“叮”地应声打开了。
而当我完全展开银盒时,竟怔忡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这就是爱德华你意欲远渡重洋送给我的礼物吗?
你在告诉我你做到了,是吗?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抱负?!
是啊,此时盘亘于欧洲大陆上的英国第一个成功的完成了工业革命,俨然已经成为了欧洲实力最雄厚的资本主义大国。
爱德华!祝贺你!抛开国度的沟壑,仅仅作为一个朋友,我衷心的祝贺你——大英帝国伟大的前威尔士亲王……
前威尔士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顿时,我一度扬起的嘴角瞬间垂下。
“爱德华在哪里?!他怎么了?!”
我懊悔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低喊着。
身旁的衡臣察觉到我的异样,侧身而立,轻拍我的肩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已经在团袖中微微的颤抖而犹不自觉,直到身边人紧紧握住了它。
那个英吉利人听我直呼亲王的名字似乎毫不意外,可声音却一派肃穆。
“亲王大人已于去年在通往伦敦参议院的途中遇刺身亡了。”
什么?!
我双目突睁,死死盯着银盒中那支虽已枯萎锈退的看不清颜色但仍显万千姿态的玫瑰,心却没了着落。
死了?!就这么死了?!
无声无息间,我的泪已悄然落下。
“这是他何时托你交予我的?”
“是亲王大人临终前嘱托我务必要将此物亲手交给小姐您的。”
我的语调出奇的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他临终前可还有什么话说?”
言及此,使臣倏地抬起头,炯炯地望着我。
“亲王大人只有一句话带给小姐……
‘当日承诺,依然兑现,永不言悔!’”
声声掷地后,我在他的眼中竟看到了一丝氤氲的湿润,其中的诚挚不言自明。
我低喃着他的话,一遍一遍,宛然的笑容爬上了眉,而苦涩的泪却像断了线的珠一般滑落腮边。
“你又是如何认定我就是爱德华口中的舒晴呢……”
又是一阵静默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用纯正的威尔士语回答。
“除了小姐之外,还有谁会弹得这一首美妙的钢琴呢?!”
我似笑非笑地呢喃。
“cheers!(1)”
却不知这一声究竟向何人而言?他?亦或是他口中那个伟大的威尔士亲王?还是那个曾经在大殿上要将甜蜜与甘醇与我独自分享的刚毅男子?
使臣离开时,我感到自己似乎在雪中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小腿连挪动都有些吃力而麻木。随即,身子一斜,就往一旁这么摊软倒去,然后不期然的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所包围。
我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胡乱地揪住手里的衣襟,哽咽而嘶哑的声音令我感到贴近的身体明显一震。
“冷……
好冷……
衡臣……
这里好冷呢……”
这就是代价吗?
以生命作为代价来换取革命的胜利,难道就是这么的理所当然吗?
理想是一个这么美的字眼儿,为什么总有人为它蒙上了一层又一层血腥而厚重的纱?让世人总是被它的浮华外表所欺瞒与蛊惑而又甘于为它义无反顾,哪怕只是飞蛾扑火?
冷的又岂是这个冬日,最彻骨的冷莫过于这个残忍的尘世,路总是用鲜血开拓的,不是吗?
那么,我呢?
我的未来又该如何呢?
我所要改变的那个结局是不是也预示着另一个不幸的铸就?或者是更多个?
那一日,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么切身的感受到……
原来,死亡离我们每一个人竟是……
那么远……
这么近……
衡臣收缩的臂膀隔绝了所有寒冷的侵袭,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