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真是个未闻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柔若耳语,清如风铃,虽然低,却令人心神一荡!
自衡其时正低头,从下看到的是来人身穿白色镶金丝长裙,腰间束了一条淡紫色的芙蓉花镂空的腰带,身上并没有穿夹子,只有一件素色坎肩,长长的头发并没有束好,就挽了鬓边的两络到脑后,前额挂了一串枚红珐琅做的梅花吊坠,体态苗条轻盈;心里想:“好哇,拂雪宫主总于出来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清这个老张说得眉目如画的女子的脸时,心里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来人的确是体态风流,柳眉菱唇,小脸尖尖,但是……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久病而肤色呈现出一股半透明的灰白色,不但眉色极疏,连嘴唇也只有那淡得快要消退的一抹荷色,头发也有点半枯半干燥,而脸上唯一黑的双眸,却不象波光流动的宝石,也不象沉寂的深潭,而是如暗哑了的黑珍珠,一点光泽全无。看到她的容貌便使人不禁觉得如在看一卷不小心掉到水里的名家仕女图一般,即使烘干后,美人图也已经给水洗刷的留下淡淡的墨痕,给人留下的竟是无尽的空虚和缥缈的遗憾。
在自衡打量白衣人时,白衣人也把全场看了一遍,然后眼中的欣喜一闪而逝,而后是一闪即没的痛苦绝望,最后是捉摸不定的平静。
这时侍晴已经站起来走了过去,把自己身上的白貂毛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嘴里低低的责备着:“天还冷,怎么姐姐衣服还不多穿一件就跑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你就多睡一会罢。”
自衡闻言,心里一恸,来人果然是燕拂雪!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为诸葛流鑒缠绵病榻,弄得如此狼狈,心里竟隐隐为她抱屈。
拂雪待侍晴帮她弄好,看到自衡脸上又惊讶又难过的表情,眼帘微微向下一垂,待再抬起来时,脸上的失望难过之色已经敛去,然后对着自衡嫣然一笑,微微福了一福,声音清而低冽的说道:”揽月宫宫主燕拂雪,忽闻有故人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倒屣相迎,难免意态张狂,让贵客见笑。”
自衡见她说的极是客气,待人谦逊可亲,不禁再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动,似乎又觉得她并不如开始看那般难看憔悴了,心里忽地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上前见礼:“诸葛山庄副庄主周自衡见过宫主,本来诸葛庄主见宫主芳辰快到,已经备下贺礼,但是诗若姑娘被云雷堡所虏,庄主心下大乱,命在下来揽月宫求助,并带来一件小玩意给宫主把玩,迟后再把宫主的贺礼送来,望宫主笑纳。”说完,从衣内掏出一件白玉龙凤纹合璧,双手呈上给拂雪。
拂雪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只见此璧如掌心大小,雪白无暇,体扁平,由两个半圆形合成。内外缘各有弦纹一周,内满饰谷纹,有芽,排列有序。孔内镂雕龙凤纹,各占半璧,龙纹,独角,张口露齿,细颈,曲身,足蹬璧内缘,长尾向上翻卷,姿态雄伟。凤纹并有云纹,凤作展翅翱翔,姿态栩栩如生。侧面龙凤均弯曲呈半圆形,一整壁虽切成两半,但内有活扣,轻轻一使劲,两璧并作一壁,似作合符使用。心里知道是稀罕物,故抿唇一笑,说道;“就这一份已经是大礼了,也不知道这抵多少人的家产了,何必再送其它?”
嘴里说着,看这玉璧实在是无暇可爱,不禁转头微笑对侍晴说:“流鑒弟倒是上心,给我送了这贵重的事物来作贺礼。”
侍晴撇撇嘴,明明知道周自衡是在说谎,但终究还是点点头,一并把她扶着到了炕上坐下,给了一个靠垫给她倚着,自己也在右首坐下。
拂雪懒懒的倚着,手里把玩着玉璧,继而含笑对自衡说:“流鑒弟这礼物我倒是十分喜欢,你??????”说到这里,笑容似乎敛了一敛,终究还是笑开了,继续说到:“你刚才说诗若姑娘给云雷堡给掳走么?”
见自衡颌首,沉吟了半晌,轻声吩咐道:“摆上笔墨吧。”
女婢低声应了一声,顷俄便有两位女侍搬来一张矮几横到炕上,然后在上面摆上笔墨。
拂雪纤细的手握起笔,微一思索,在纸上一挥而就,然后轻轻吹吹未干的墨迹,递给侍晴,说:“你派人赶紧送到云雷堡,看他们肯不肯放人。”
侍晴看着,低声念道:“见云雷堡祝君:岁末将降大雪,后庭傲梅绽放,时飞雪似梅花,梅花似雪飞,若待晴日,定琼林玉宇,红装素裹。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雪景,大块假我以美酒。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 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窃闻弟妹诗若擅舞,天下无双。若飞雪落花中迎风舞立,必一见销魂,闻君素雅,定应邀携诗若而来。妾设宴敛息待君,一醉方休。
揽月宫燕拂雪拜。
卯戌年寅丑日亥时
侍晴念完,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久未练笔,行文生涩不畅,我说何必这般罗嗦——说请他来赏雪景顺便把诗若带过来。派人去跟他说若不把诗若交出来,我们就直接向云雷堡宣战,把诗若抢回来就可以了。”
拂雪笑道:“云雷堡和我宫一直是北方的两大帮派,实力不分轩轾,勿论长短;一旦弄僵开战,双方必死伤无数,况且云雷堡也未必不给揽月宫几分薄面,不送诗若回来。”说道这里她略顿了下,语气一转道:“此时我等并未知云雷堡为何掳诗若去,不宜轻举妄动。”跟着轻轻责备起侍晴:“你何时变得如此玩兵黩武,揽月宫一众门人生命在你的眼中难道就如蝼蚁一般么?”
侍晴立即翻身跪倒,道:“侍晴为事欠缺周详,意气用事,望宫主责罚。”
拂雪似乎乏了,闭闭眼睛,然后轻叹一声:“此事就也罢了,以后做事,总得心存宫门。”
然后立了起来,早有两旁的女侍过来扶持,她轻轻靠着,转头对自衡含笑点头说:“书信送过去总得一天一夜,你风雪急奔,该也累了。好好休息,看云雷堡如何回复再做打算罢。”其语气轻柔,竟有质询之意。
自衡早听她们对话,想自己虽然在家里的私孰上过几年学,但倏忽之间便写出如此有文才的请柬是万万不能的。但侍晴仍说她笔力较以前不济,可见拂雪以前的确是文才风流,内心佩服,此刻听拂雪问他,亦觉她言之有理,当下便抱拳告辞,另有婢仆引他下去厢房休息。
拂雪见侍晴仍跪在地上,微一示意,旁边黄衣女侍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侍晴站起来抬头一看,见拂雪脸已经板了起来,不禁脚一软,又要跪下。
拂雪瞬间伸手扶着,不让她跪下,二人就在那里僵持着。良久拂雪才说道:“为何忿忿?以致进退失仪?”
侍晴嚅嚅说不出来,拂雪看她如此,不禁失望之色浮现,淡淡叹息:“罢了?????”然后便带着列分左右的婢仆下走了出去。
侍晴抬起头来,看着拂雪消失的背影,喃喃的说:“姐姐??????”却哽咽了,琉璃盏的烛光跳了几下,映的她俏丽的脸孔若明若暗,布满了悲伤。
已知前事无寻处
已知前事无寻处
自衡一夜辗转,好歹等到天色发白,窗外似略有人走动咳嗽的声音,忙起来梳洗,整理好衣服,出了厢房,慢慢踱到厢房的院子里,看到晨雾如一条白纱笼罩着院子,各色花草都已经在冬季露出衰败之色,冬日里的朝阳热度并没有穿透厚厚的云层,只是略略投出几屡光华。
他站久了,觉得一阵凉沁沁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回想昨晚,心里不是不忐忑不安的。
若论拂雪与侍晴待他,拂雪可谓是和颜悦色,温柔可亲,事事处理得合情合理,本不该让他如此心里没底,但是就是因为他看到拂雪容颜憔悴,神情委顿,似确实是久缠绵于病榻,连他作为局外人都觉得她可怜可悯。况且此事怕与流鑒和诗若有莫大的干系,但她并没有露出丝毫见怪的神色,反而立即便着手帮忙;若她如侍晴般讥讽嘲弄的话,他还觉得正常一点,但她竟毫不犹豫的帮忙,而且不问因由,他反而觉得她琢磨不透,便如此刻的晨雾一般,让人觉得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此时一个美婢袅娜的走了进来,微一曲身,莺莺呖呖的说道:“今天是我们宫主芳辰,已经在梨花堂拜下了筵席,宫主特命在下邀请阁下共酎,望君随我前往。”说罢,便侧身而立,看着自衡。
原来今天的确是拂雪的诞辰,自衡从未听说过流鑒这几年曾派人送礼过来祝贺,更勿论是亲身前来了。心想流鑒此为已经是伤透了拂雪的心了吧,怪不得昨晚接到贺礼拂雪如此开心。本来那白玉龙凤纹合璧是自衡的家传宝物,现在给自衡随身佩戴也是准备作对媳妇的聘礼的,但是自衡心里那女子本来是求不得的人,昨晚又见拂雪虽意态平常,但风姿祥雅,而且容颜凿实憔悴可怜,一时冲动就把送与给她。但此刻确一点也没有后悔,能让拂雪欢喜一下,心里也算是对代流鑒??????咳,和诗若对她作一点补偿。
他想到此,对那美婢点头示意,那美婢又福了一福后就向前行,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过一条鹅卵石的小路,他随美婢走到了一个暖厅,只见酒席已经在厅中央摆了好几桌,一些锦衣华服的女子分别坐着那里谈笑,而拂雪就坐在首席主人位置,右边坐着的是侍晴,正在伏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些什么。
自衡一走进去,那些女子纷纷露出惊奇之色,似乎在奇怪揽月宫这样一个只有女子门人的帮派内怎么会出现自衡这样一个俊秀尔雅的男子。谈话声竟慢慢的低了下去,顷俄便静了下来。
拂雪本来是在凝神含笑听着侍晴的话,但是后来听到厅子里竟鸦雀无声,便抬起头来,看是美婢把自衡引了来,便微微一笑,略一示意,旁又有奴仆引自衡坐到她左边的鼓型凳子去。
自衡见自己位置竟是在拂雪左侧,不禁受宠若惊,心里正觉得微微不妥,拂雪已经温和的向众人介绍道:“此乃诸葛山庄的副庄主自衡君,代流鑒弟携贺礼前来,为吾寿。”
众人听了不禁又一阵窃窃私语,自衡听得满脸惭愧,拂雪却似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愧疚,继而向自衡介绍席中众华衣女子,说某某乃宫中长老,某某为分堂堂主,俱是揽月宫门中要员,自衡亦一一抱拳见过,不一而足。
拂雪微笑的介绍完,众人亦纷纷坐回,正待开筵,忽闻外面一阵混乱,一个藕合色长衣美婢走了进来,含笑的跪下禀报道:“宫主芳辰,天降祥瑞,西边院子里的那株雪梅,这几年都没有怎么开过花朵,今儿一早,竟似约好似的,一树的骨朵儿全开了,此刻伴着那小雪,真真是个银装素裹呢。想必也是赶来祝贺宫主北堂萱茂,萱花挺秀的.”
大家听了,都笑着纷纷道贺,只是自衡却留意到那侍晴的脸色一变再变,阴晴不定。心里大奇,还没待细想,就看到拂雪斜睨了侍晴一眼,微微笑:“如此说来,那株树倒还有一点我的心思,那我们就把筵席迁到西院的流觞廊那里罢,一边赏雪,一边吃酒,倒是一件风流事。”
侍晴的俏脸不知道为何涨得通红,久久才吃吃的劝道:“姐?????外间起了风雪??????你?????你身子骨又不好??????着凉就??????。”
未待她说完,拂雪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轻声温和却坚定的说:“何苦辜负那一树的花,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良辰美景奈何天么,此刻天公作美,你就不要再说了。”
侍晴见拂雪此意坚定,席中众人也纷纷附和,轻叹一声,也就默不作声,不再相劝了。
不待拂雪下令,一众奴婢已经撤下酒席,手脚麻利的把酒菜装到三层的六合如意菜合里去,行动迅速而安静的挽着出去了。
几个美婢纷纷带路,把厅里的人带到北院的蜿蜒的盘廊里,那边奴仆已经重开了筵席,众人按序入座。
自衡跟着众人走着座好,却觉得刚才侍晴表现甚怪,心下不禁纳闷,细看侍晴脸上满是幽怨悲哀之意,似另有隐情。但是他看今天是拂雪的诞辰,大家都兴致极高,拂雪犹甚,难道侍晴是杞人忧天。
他在潜心想事,恍惚间好像拂雪说了几句祝辞,大家轰然回应,然后纷纷举杯,而后,大家也开始谈笑吃酒,推杯换盏,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但一阵丝竹之声唤醒了沉思中的他,只见廊外两个垂鬓的丫鬓在那里吹萧抚琴,另一个则梳着涵烟髻,立在那里低吟浅唱到:
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歌声端是字正腔圆,委婉缠绵,似有无尽的幽怨悲伤,众人都纷纷说不应景,要换喜庆曲。歌女慌忙换了一曲,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女本想此歌不会出错,谁知她刚开口唱,众人竟静了下来,个个面色大变,而侍晴的脸色都变成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