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l市。
那时候他在中原地区做木材生意,家里不算富裕。妈妈怀着我,也只能在家里用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帮着附近的首饰厂做做盒子,赚一点微不足道的钱补贴家用。我们家,也是整个小区里,比较贫困的家庭。
其实我小时候也常常和其他孩子一样,总是天真的缠着妈妈问,我为什么叫闻光。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那时候的小伙伴们总是叫我一休,他们说,闻光,光光,光光的脑袋不就是和尚吗?和尚不就是一休哥吗?
是,一休是很聪明。但是我是个女孩子,我不喜欢别人总叫我一休和尚。尽管当时的我已经有一头长发,可是每次我到楼下的小区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他们总是编造出一个有关于和尚的剧情让我去演。
我似乎一直都扮演不了所谓的爸爸妈妈,或是孩子。因为,他们总是让我适时的出现去扮演一个化缘的和尚。说白了,我就是个上门讨饭的乞丐。
当我的角色表演完,我就只能坐在旁边看他们继续过他们“充实的日子。”偶尔,他们也让我化缘几次,怜悯的增加我的戏份。
然后,他们会教育他们的“孩子”说,乐于助人的人是好人。
我想,那时候的我,真的感觉到了一种排斥。只是那时候的我还太小,我不知道这种排斥是一点一点从我们的玩具比较出来的。
那时候小女孩的玩具,无非就是可人的洋娃娃,还有洋娃娃身上梦幻的蕾丝裙。
但是,很遗憾。我没有。
我不仅没有洋娃娃,我甚至没有任何一件玩具。并且,我也没有一件那时候最流行的天鹅裙。
我清晰的记得我曾在某个儿童节快要来临的时候,向我的妈妈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说我要一条天鹅裙,我说我们老师说了,所有的乖孩子都必须在儿童节穿天鹅裙。
其实我是撒谎的。我那时候还那么小,但是我已经开始学会撒谎了。
然而我的妈妈并没有怀疑我。她只是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门去。我从家里水泥阳台的栏杆里往下看,我看见我妈妈去了街对面的百货商场借公用电话。
是的,那时候我们家连电话都没有。
后来,妈妈回来以后就从她的衣橱里找出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她笑着跟我说,宝贝啊,你一定会有一条美丽的天鹅裙。
我记得,我的妈妈,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但是她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曾经有一次我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她的衣橱,结果只找到一条纯白花纹的长裙。于是我就套在身上,从脖子到脚,轻盈的覆盖了我的身体。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样子笑了。
那是我唯一觉得自己像公主的时候。我那时候还站在镜子面前,喊了一声,闻光公主驾到。
然后我挥了挥长裙的裙摆说,大家平身吧。
其实很好笑,事实上我是在演独角戏。并且观众也是我自己。
后来,当我意识到,我的新天鹅裙就是那条纯白花纹的长裙的时候,我的妈妈的衣橱里就一条裙子也没有了。
怎么说呢?
我的确是有些内疚的。只不过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种扭捏的感觉就是内疚。我的妈妈替我化好口红,然后在我的眉心给我贴上一个红色的圆点。可是我却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出去。
妈妈当时有些不理解,可是她还是那么温柔的说,光啊,快点去学校吧,你们今天不是有节目吗?
我还是不肯。当时我心里感觉糟透了,我觉得自己抢走了妈妈唯一的裙子,我是个坏小孩。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当时的语言水平还不足以明确的表达我的思想。
后来是老师找到家里来了,说小朋友们都到齐了,就差闻光了。
然后老师发现了我,她就说,闻光啊,你的新裙子很漂亮啊,怎么还不去集合呢?我们要出发去操场看节目了哦。
我害怕老师会揭穿我的谎言,因为似乎她的话题已经落到我的裙子上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很烫,我就跑出去,我看都不敢看我妈妈。
但是,哪个母亲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呢?
我的妈妈,其实早就打过电话给老师,原本想问老师,闻光没有天鹅裙,能不能不穿?
但是老师却诧异的说,我们没有统一让孩子穿天鹅裙啊。
于是,我那拙劣的谎言在我妈妈的善良和关爱下被掩盖了。
于是,我闻光那时候就发誓,将来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我的妈妈买很多很多的裙子。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都是一个比较自卑的孩子。是的,首先是因为我的名字和我的家庭。其次,是因为我的爸爸常年不在家,我很孤独。
妈妈给了我许多。但是我还是不快乐。
后来我妈妈有一次我肚子疼,下午的时候妈妈给我吃了一种叫“宝塔糖”的药。说是打虫的,我肚子里有虫。所以,差不多天亮的时候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去上厕所。
现在我仍旧依稀记得那时候的我,是很虚弱的。
妈妈就守着我,然后抱我站在阳台上看太阳升起的样子。她跟我解释了我的名字的来历,她说,她生我的那天啊,也是这个时候。爸爸却不在。
妈妈的朋友就跑到医院的办公室去打爸爸的电话。辗转几个人才找到爸爸。于是妈妈的朋友就问,你生了个儿子叫什么名字?爸爸说叫闻光。
妈妈的朋友又问,那要是生的是女儿呢?
爸爸说,还是叫闻光。
是的。我叫闻光。是我爸爸起的名字。
因为,爸爸那时候还在睡觉,一听到有人叫他接电话,他就感应到是自己的孩子要出世了。然后爸爸就看见了升起的太阳,一层桔色暖暖的光芒笼罩着他。
于是他想都没想就说,叫闻光。
闻光。原来我的名字是那么美,是初升的阳光。
等到我上到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叫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学会,并且要翻翻字典查找出自己名字的意思。
我很兴奋。我觉得我根本不用查,我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叫闻光。我是初升的阳光。所以我当时就按耐不住了,我举了手。我说老师我知道我名字的意思,我能不能不查了。
瞧我,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很强的虚荣心了。我就想着全班都羡慕我吧,就我一个人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果然,老师微笑着问我,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就大声的说,我叫闻光,我的名字的意思就是初升的太阳光。
结果啊,当我说完的时候,有个小男孩就大声笑了。
我很生气,可是当我找到那个笑声的来源的时候我就愣了。
他啊,浓眉大眼的。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心里就“腾”的冒出了一个正义的形象。
葫芦娃。
是的,他长的好像葫芦娃。
老师皱了皱眉走到他面前问他,你为什么笑闻光啊?
他停止笑显得有些委屈,他说,老师,她撒谎,她不是初升的太阳光,我才是。
老师就笑了说,谁告诉你说你是初升的太阳光啊?
他扬起头骄傲的说,我爸爸说的。
老师点点头说,那你愿不愿意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
他扭捏了一下,看了看站立的我,然后他也站了起来说,我,我叫洪黎。
我的名字的意思就是初升的太阳光,是黎明的意思。
是的,那就是我遇见洪黎的时候,在小学一年级的课堂上。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互相撕咬着过了十几年,逐步建立了我们十几年的革命友谊。
他啊。真的是我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人呢。
闻光的六七岁(番外)
我的幸福生活始于我六岁那年。
其实幸福来临的开始还是有些苦难的,但是很抱歉我对那段苦难的记忆并不深刻。
因为,所谓的苦难的事情,就是我在那一年生了一场大病。
用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就是,我那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出来了吧,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其实在那个时候,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孩子生病就是最麻烦的一件事情。
因为往往大人生病了,抵抗力好,挺一挺就过去了。然而孩子却不同,孩子是熬不住的。
我妈就抱着已经上吐下泻几天几夜的我,往我们区医院跑。
那时候出租车还没有现在这样有职业规范,说多少钱都是他们司机自己定价。总之十块钱是最低价,我妈当时抱着我咬了咬牙就坐了回出租车,说十块钱就十块钱吧。但是那个狠心的司机硬是要了我妈二十块钱。你说,我当时就快要死了,他还在那里跟我妈硬要二十块钱。
二十快钱是什么概念?
二十块钱在那个时候就等于我妈一个月天天面对缝纫机,并且一个月不吃饭不喝水。
但是我这一路也没消停,说句不太雅观的话就是我几乎是吐了一路还拉了一路。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是几天几夜没有进食了,吐的拉的也就没什么内容,所以司机也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后来我妈跑到儿科去找医生,她实在抱不动我了,于是就把我放在候诊厅来着。
于是,我这辈子关于那段苦难最清晰的记忆就出现了。
这段记忆是这样的。
我当时正虚弱的看着绿色的墙,一些破损的油漆翻出了黑色的水泥。我就盯着那块水泥,其实我当时真想看看我妈回来没的。但是我发现我居然已经无法移动自己的眼神了。我就这么一直盯着一直盯着,突然我看见那块水泥里出现了一个弹珠。
就像我们平时下的跳棋一样的弹珠。
只不过,那颗弹珠是五彩的,还在发光。
我当时突然自己的眼睛被那光刺的很疼,我觉得自己很困,我很想睡觉。
可是正当我闭上眼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个人停在了我面前。
然后我发现,我居然有力气抬头了,我还有力气站起来,我还有力气移动我的眼神了。我站起来看着停在我面前的人。
那个男人,他戴着眼镜,我记得很清楚。他在对我笑,他摸摸我的头,他说,光啊,等下叫护士从你的头上给你打针,记住了啊。
我有些害怕,我听见打针我就已经害怕了,还从头上打?
我几乎要从他身边跑开,但是,我却直直的从候诊厅的椅子上摔了下来,整个身体“咚”一声着地。
是个梦。
我睁开眼看见周围的人向我围过来,我就晕了过去。所以我就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再后来我醒了发现自己依旧在医院,只不过是换到了一个办公室一样的地方。
我略微侧身就看见我妈坐在我旁边哭。
我就问啊,我说妈妈我们在这里干嘛?
我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她只是哭。
她边哭边说,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再不回来就见不到你了。
我要去哪里?为社么见不到我了?
我刚说完我妈就嚎嚎大哭起来,我不记得那时候是几点,但是我记得有一个白大褂的女医生拿着饭盒跟我妈说叫我妈别太伤心了,然后还极为悲伤的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的,是我妈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我出生的时候她也在。
我想她对我还是很有感情的,因为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跟我说话,她说很多我都已经不记得了,我当时脑子很昏。
但是我听见她说,光啊,你现在脱水很严重啊。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她说,我们想给你打点葡萄糖,可是,我们找不到你的血管。
她说,你全身都试过了,我们打不进去啊。
我突然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跟我说的话,于是我张开嘴说,从脑袋,从脑袋打。
后来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妈说我平时是最怕打针的,可是那次护士们在我全身做试验,看能不能注射的时候,我却一直安静的睡着。
我妈那时候总觉得我已经死了,她问护士说,这孩子怎么完全没有知觉呢?
结果护士当时一直忙着要给我打针也就忽略了我妈的问题。
后来,我妈就给我爸爸打电话,她说我要死了,让我爸不要管木材的生意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然后我爸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赶回来的。只不过他到家的时候,我的病已经好了。
说来也奇怪,从那次生病以后我就真的再也没有过什么大毛病。
我妈说我整个人都变了,变的,很坚韧。
我爸就是在那个时候回到了l市。
并且一直留了下来。没有再离开,因为我妈老是跟我爸说,如果家里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又在外地,见不到最后一面你就又要后悔一辈子。
注意,我妈用了一个“又”字。
后来我妈才跟我说,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爸就在外地做生意,所以来不及见我爷爷最后一面。
当时我妈刚刚嫁进来这个家,所以就替我爸抱了爷爷的牌位。
她说这个牌位一直供在老家的姑姑家,她说你要是要看爷爷的相片我就找给你。
于是她就把爷爷的相片翻出来给我看,她说啊,爷爷以前是个数学老师。
她说,爷爷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只有五十多岁。
她指着相片上的人说,你看,这就是你爷爷。
好吧。我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就是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