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发。
繁华的街头,拥挤的人潮,一旦牵上了手便不在分开。
颜知任穆宁宣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济发郡一条普通的街市上,看似顺理成章的动作,却让颜知一时乱了心神。
街上的人潮渐渐稀了,穆宁宣只是静静地牵着颜知的手一直向前走,身后的然碎、离岩顺从地跟着,安静无语。看着这默契到有些诡异的三人,颜知忍了忍,还是耐不住好奇问:“宁宣哥哥,我们去哪里?”
“观江。”
“观江?”
一阵风吹来,将穆宁宣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他转过头,伸手摸上颜知的脸,颜知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捏她,却见他只是用手背轻轻磨挲了几下,随即握着她右手的手松开,下一刻揽上了她的腰,紧紧箍在身旁。
颜知摸不准穆宁宣又发什么癫,刚要挣扎便觉身子一轻,穆宁宣揽着她的腰飞上不远处的城墙。颜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经走到济发郡的北城门。
立上高高的墙头,颜知眼睛猛的一亮,放眼远眺,广袤江面,滔滔江水,诉不尽的千秋沧桑,阅不尽万事兴亡。面对苍澜江浩浩烟波,人的卑微渺小就像是江面上游离浮沉的一叶扁舟,明不白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古阜幽郡,夕阳垂画。玉带盘桓,浩水东下。恋恋江水,依依山色。
冥冥人事,几朝沉浮,看身旁华衣丽影,琼花璧玉,笑无常,湛湛水惜去,缘何流?
江水本无意,观者自多情。
迎着猎猎江风,颜知感到身上一阵寒涩,将身上衣服紧了紧,穆宁宣转过头来:“怎么了,冷?”
颜知点点头。穆宁宣松开环着颜知腰的手,修长玉雕般的葱葱手指缠上衣带,将自身的长袍解开。缓慢而优雅的动作,平静而无波的表情,面前这个令颜知恐惧不已的男人显出了至微关怀与内敛深情。当长袍披上她身,紧紧将她娇小的身体包裹住,颜知眼皮陡然地跳了几跳,微微低下了头。然而只一瞬,颜知身子猛地一震。
“怎么了?冷得厉害?”穆宁宣又将颜知搂进怀里。
微微拉开的衣领,一块晶莹碧澈的璧玉安静躺在穆宁宣的颈上,璧玉边镶着金丝,中间镂空嵌着一颗紫色宝石,闪着幽幽淡光。颜知有些呆呆地顺从着穆宁宣的动作躺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那冰凉的璧玉,心中“砰砰”跳得厉害。
感觉怀中人的心跳,穆宁宣微笑:“想看烟花吗?过几日,我带你看烟花好不好?”
颜知点点头,机灵的嘴巴失了所有言语,乱跳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了,就是这个了,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
落花故有意,流水非此情。
谁是那飘零落花?谁又是那误情流水?
十。阴谋序章
一连两三日,穆宁宣又失了踪影。自那次观江回来后,他不再将颜知关在女子闺房中,让离岩换了女装,做女婢打扮跟在颜知身边。只要在离岩的视线范围内,颜知获得了小距离的自由。
观江那日穆宁宣显出的反常,颜知心中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却因自幼威慑与穆宁宣的淫威,一时不敢十分确定。若说穆宁宣喜欢欺负她,这她坚信不移。但是依他那日的表现,那分明是一个男子对女子爱意的柔柔表现。颜知不是白痴,自小就善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她,与一些事上看得清楚分明。只是这事搁在穆宁宣这善变阴晴难测的人身上,倒又显得不那么确定了。
颜知心中叹口气,心想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还有穆宁宣的态度对她来说都是好事。想及在城墙上偶然见到的那块精雕璧玉,果然是一块稀世罕有价值连城的宝贝,难怪会有人让暗契门出手偷取。
面对穆宁宣这莫名其妙的感情,颜知想,还是任务完成了,远远的避开吧。跟他纠缠在一起,实在是太过考验她的抗虐待能力了。
颜知坐在院子里,抬头望天,地牢里的墨襄,现在怎么样了?
离岩从游廊的一头转了过来,手上捧着一叠华丽繁复的女子服饰。颜知懒散地侧头问:“做什么?”
“请颜小姐换上衣服,晚上殿下请小姐临江观烟花。”
阴暗的地牢,昏黄的光线。蜷缩在湿臭地牢一角的身子偶尔地剧烈颤动一下,接着便是长久的沉寂。石门推开,苍白流汗的脸抬起望向进门的那人,目光有些涣散。
“‘虫噬术’的滋味可好受?万虫钻心的痛苦,难忍的痒麻,每一寸皮肤下都有着小虫的蠕动啃噬,让人发狂却又不能妄动,否则皮破血流,血竭而死。”
墙角的一人扯出一丝难看的微笑:“旭族的护法,居然用低级的虫噬术折磨人,说出去会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血瞳转过头,眼睛还蒙着布,却依旧能让人感觉他在用他那双血目注视着眼前狼狈不堪却又出言讥讽之人。
“你伤了我眼睛,我本有一千种办法来折磨你。皇子殿下有命,我暂时动不了你。不过……等殿下回了京,你的命就是我的。倒时随便我怎么处置你,都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为你求情。至于你的那个小情人……”
“她,她怎么了?”地牢之人眼睛一瞪,目光灼灼地看着血瞳。
“见异思迁的女人,此刻沉醉在殿下的绵绵情谊中,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你抛在脑后了吧。”
墨襄摇摇头:“颜知不是那种情窦初开心志不坚的小姑娘,她不会。”
“你相信她?天下最不可相信的就是女人。她们阴毒狡猾,用柔弱的外表做假象,用虚假的感情骗得男人一无所有,用阴险的心思设计一切……”
墨襄微微一笑:“莫非血瞳大护法受了情伤,原来如此,是哪个强悍的女人敢欺骗旭族大护法的感情?让我来猜猜,莫非是二十几年前横扫江湖,挑起腥风血雨的那个女人?”
血瞳身子一僵,俯身擒起墨襄的头,乌黑滑腻的蛇鞭缠上他的脖颈,随着他带着寒气吐出的字眼一点点收紧:“你,知,道,她?”
墨襄被蛇鞭缠得喘不上气,满脸通红却强做言笑:“当然,血剑水中莲的名号,武林中有几人不知?我虽从没见过这个传奇的人物,却从各种渠道听说,她是一个奇丑无比善妒成性的毒女人。”
“住口,她才不是这样的女人!”
“而且还好色成性,蓄养男宠,无恶不作。“
蛇鞭蓦然一紧,墨襄感到脖上骨头被绞得几乎错了位,痛苦难当。若是血瞳劲大一点,墨襄立时命毙。血瞳混身的气场越来越乱,情绪激动起来,惨白的脸上露出噬血的表情。
墨襄拼出最后一口气道:“她之所以丑陋,是因为她中了虫盅。”
脖子上的巨大劲道立刻消失,墨襄心里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他赌赢了。然而紧接着身子一轻,背后重重一撞,他发现自己被血瞳举起抵在了墙上。胸腔里一口血喷出,背后被虫噬得脆弱皮肤重撞之下被辗碎,浑身痛得要裂开。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出来混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挂了,当然是别人告诉我的。水中莲的脸一半的皮肤被噬去了原貌,狰狞恐怖,分明是中了食天蚕盅的结果。而恰巧的是,旭族第二大护法血瞳擅使虫盅,这样就不难猜测之间的关系了吧。”
“你这臭小子知道得倒挺多。”血瞳松了手,墨襄沿着墙面拖了长长一道血线掉落冷硬的地面,依着墙壁咳了几声:“当然,我比那些所谓的江湖正派知道得更多,也不像他们那样自欺人。血剑水中莲的名声虽臭,被全江湖声讨大骂,但是当年与你们旭族定下绝不入主中原契约的,却是她!”
“哈哈哈,”血瞳一改僵硬的表情大笑出声,“她用诡计逼得首领立下重誓有生之年永不入侵,那又怎样,你们这群不识好歹自诩正派的中原人的人却让她背负永世骂名,臭名远扬。她活该!”
墨襄摇摇头:“你心里知道的,她用的不是诡计,她只是用了两条命做交换而已。怀着那人孩子,让他一剑穿透她的肚子。女人的执着,令人恐怖。”
血瞳身子剧烈一震,一瞬间彷佛又回想起二十多前那人血流满地倒在地下,嘴角挂笑的模样。 猛地摘下脸上的血布,流血的双眼狰狞地看着墨襄,低吼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旭族人虽狠毒,却重信重情。若是一个普通族人叛变违背誓约被人买通出山,还有几分可能性,若是旭族护法自甘成为一个侍卫,任人驱遣,那只有一个可能——你另有目的!”
乌蛇鞭再次卷上墨襄的脖子:“你说我有什么目的?”
“你真的要我说?”墨襄挑衅,“无论你多么恨,多么怨毒,你骗不过你自己的心。你口口声声骂着那个女人,其实你心里懊恼悔恨,你恨的不是她,你恨的是你自己。”
血瞳松了鞭,踉跄后退几步:“她身上的盅是我下的,我没想到会那样……原本不应该是那样的……”
墨襄猛地跳起,抓住血瞳的乌蛇鞭:“要不要跟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若我输了,我的命是你的,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若我赢了,你必须跟我回旭族的句余山。”
血瞳轻蔑一笑:“现在的你能站起来吗?你是在找死。”
“有信心与我比一场吗?赢了,我就告诉你一切,包括那场比武后水中莲和她孩子的下落。”
颜知拖了拖身上重重叠叠的华丽裙摆,不明白穆宁宣又搞什么名堂,把她弄成一副贵族小姐盛装打扮的模样。自离了宿南王府,她许久没有穿过这么正式的服饰,非常不适应,怎么看那拖了三尺长的裙摆怎么别扭。问身旁的离岩:“我们现在去哪?”
离岩将轿门帘掀开,示意颜知进去:“去苍澜虎口。”
“三皇子呢,他不去?”
“殿下已经在江边等着小姐了。”离岩将轿帘放下,吩咐轿夫起轿。
颜知坐在微微上下晃动的轿中,透过轿帘看轿外簇拥着她的盛装仆役们,仅仅是去江边看烟花,有必要弄出如此隆重张扬的出游场面?再看了看离岩跟在轿边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样子,颜知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队伍走得很慢,抬轿的轿夫或是跟在轿后的家仆皆步伐沉稳,镇定自若。这支队伍在外人看来就像普通的贵族小姐出游而已,但颜知看得出身边之人皆是身怀武功隐忍不发的高手。
颜知心中一惊,这支队伍,很像……一个饵。
拿谁当的饵?为谁做的饵?
猛地想及些,颜知心中狂跳,穆宁宣拿她当饵究竟是要干什么?为什么拿她当饵?难道除去那暗中要对付的那人后连她一起解决吗?
颜知再也坐不住,只觉得屁股底下这柔软的垫褥如针砧一般,掀开门帘就要跳轿。离岩一手轻轻地搭上颜知扶着轿门的手,静静道:“颜小姐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就好。”
颜知看了身边皆低头沉默的轿夫家仆们,心中一急:“我……我有点不舒服,头晕……让我下轿走一会。”
“请颜小姐忍耐,一会就到了。”离岩看似轻轻按住颜知的手却带了极大的力道,颜知暗使了力挣扎不开,便用另一手去拉,离岩却猛然松了,出其不意地出手推了颜知腰侧,轿帘随之落下。颜知身子不稳,重又倒坐回了轿子,刚要再站起来,轿子一震猛烈地晃动,重重落在地下。颜知被剧烈晃动的轿子颠得东倒西歪,刚要破口大骂,便听到轿外传来兵器相斗的打杀声。
十一。阴谋上章
还没等颜知回过神来,一个高大蛮横的男人举着刀一下劈开了轿门,丑陋的黑脸猛地出现在颜知面前,吓得颜知“啊”地轻叫一声,软倒在轿壁一侧。
黑面男人似是非常满意眼前柔弱惊恐少女的反应,摸了摸大胡子道:“果然漂亮,郡守的女儿就是不一样,比那些丑娘们好看多了。”
颜知还没来得及消化“郡守的女儿”这个词,那个乌黑毛糙的大手已经向她伸来。一摸腰间,才记起身上的武器早被穆宁宣给收去,当即一脚整个踹上那男人的脸,借力翻身跃过他头顶跳出了轿子。
轿外一片混乱,不知从哪里一下冒出几十个拿刀的凶悍强盗。几步处,离岩正跟两人斗在一起。颜知落地,脚底立刻抹油般地一旁窜去,身子还没跨出一步,猛地向前一扑,四肢大张着扑到在地。
黑面男人一手拽着颜知的长长的裙摆,哈哈大笑:“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倒还有点能耐,够野性,老大看了一定喜欢。”
颜知头埋在地上,被拉着裙摆摔倒,气得心中冒火,跳起一掌将身旁一个强盗震飞,抢过他手上的刀,一刀将被扯着的裙摆割开。黑面男人扔掉手上的破布,跳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颜知转身出刀抵挡,刀器重重相撞几声,火花四溅。黑面男人力大,只凭蛮力出招,颜知灵活,躲过他的攻击绕至他的背后,闪电一刀直割其头颅。若非旁边突然冲出一人将黑面男人推开,他定已尸首分家。冲出来的那人使两柄巨斧,推开黑面男人后,立刻抡着巨斧将颜知逼退几步,颜知出刀砍向那巨斧,双斧交叉一绞,只听“锵”一声,颜知手里的刀被绞断成两截,掉在地下。
颜知扔下手上的刀柄,“哗”一手撕开右手长袖,露出洁白赤`裸的长臂。右手腕上缠了几圈指头粗的银环手饰。颜知拉住银环一头,一扯,一条三尺长的纤细银鞭立刻横呈在她胸前。
银链鞭,墨襄花了两年时间为她做出来的武器,平时缠在手腕上成手环状,与女子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