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在心里掂量了墨襄说这句话的真实可信度,想到在马车上颠簸终日、疲于赶路,若是再像前几日互相挤着幕天席地睡在车厢地板……不禁都同时心里打了个颤,遂住了手。
马车已经在楼下备好,墨襄给马上套子,血瞳摸着车门跨了进去。芷琉与颜知下了楼,见墨襄低头着弄马,同时想到早上一幕,互对视了一眼,再看墨襄脸色,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生气了,都不敢做声,乖乖上了马车。
马车上了路,一路无话。血瞳似乎觉得憋闷,便坐到马车头与墨襄一起。车厢里只剩颜知芷琉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有一个死了的兄弟?”芷琉突然开口。
颜知一愣,立刻反击道:“你还有一个死了的老公呢。”
芷琉怒道:“你这贱嘴胡扯什么。”
“礼尚往来,芷琉姐姐问候了我兄弟,我当然得问候你婆家。”
“胡说什么,昨晚梦里你一个劲地喊着亡兄亡兄的,吵得人觉都睡不好。”
“昨个姐姐还一个劲喊相公、相公,真是想嫁人想疯了——啊,什么?”颜知反应过来,一怔。
自己在梦里叫了一宿王兄?
颜知心里又开始隐隐做痛,想到济发郡与他的重逢,想到在江边看着漫天江火时他吩咐人将她送给穆宁宣,想到竹林那夜,她倒垂着身子静静相陪,想到为了追他的马车,她在枝条交错的树林间跳跃狂奔整整一宿,想到他在树林外站定诱她出来,想到他平平静静说:“本王马车不大,再容一人却也无甚问题。”想到他赶她走时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昨日说书人的话深深映在她脑海中。她的王兄再次默默承受了皇上加诸给他的罪孽,弑兄,放逐、杀戮,烧江,接下来是什么?
马突然嘶叫一声,扬蹄顿住,马车剧烈摇晃,向旁边冲去。颜知赶忙扶着车窗稳住身子,芷琉一抽腰间钧霄剑,脚尖踢开车门跳了出去。
二十四.漫漫路途(2)
颜知潜入竹园那夜,穆宁宣带了官兵前来,她早一步逃出刘府,随后在一条街道被巡逻的官兵撞见。与官兵打斗时,她远远看见一人驾着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那人面孔映在月光下震得她心中发怵,迅速将身边四五个官兵打退寻了缺口向外逃去。
颜知带着游龙玉佩与墨襄离开时,便已打定一辈子再不见穆宁宣的主意。想及穆宁宣的脾气心性,以及自己的所作所为,便心中了然,即使穆宁宣再容忍她纵容她,也因这次的彻底背叛而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所以当颜知一眼看到正与墨襄斗在一起的尊叉时,头中轰然一响:他竟找到了这里。
颜知迅速环顾四周,除了尊叉还有十几个侍卫高手,并没有穆宁宣的踪影,想是尊叉偶然发现她们的踪迹,还没通知他。当下从马车中跳出,抽出银链鞭向一个扑过来的侍卫抽去。
芷琉放倒三人,赶到墨襄身边,与他合力对付尊叉。尊叉力大无穷,一柄三乾叉舞得虎虎生风,一叉落空插在地下,地面立刻裂开三道裂痕。墨襄闪开同时将芷琉向旁边带开,用剑隔开旁边冲过来的人,芷琉补了一剑,那人立时毙命。
墨襄使的是一柄三尺长的钶霜剑,剑刃若含霜雪,光似流星,气成紫霞。与芷琉的钧霄剑本是一对。暗契门主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人,两人第一次出任务便将此剑分别赠与他们,以示器重。
两人双剑共敌同进共退,钶霜与钧霄呼应低鸣,若风卷殇花水穿礁石,将尊叉逼在双剑之内,身形缓滞,勉力抵抗。
尊叉一挥三乾叉横在身前,挡住钶霜与钧霄同时砍下,“锵,锵”两声,剑身震颤低鸣,叉镦圆环撞击发出清脆撞击声,尊叉双臂被震得几乎失了知觉,倒退三退,将三乾叉撑在体侧,高声喝道:“血瞳,还不动手!”
血瞳站在马车边,看了四周混乱的战场:“尊叉,我已不是三皇子近卫,无需听你吩咐。”
“血瞳,你忘了你与三皇子的协议!”
“我不知三皇子从何得知当年水中莲的事,并以此为饵诱我下山为其所驱。现在我已找到我想要的,我自会回旭族向族长请罪,并永世不踏足中原。”
尊叉怒道:“背信弃义之人,难道你要帮着这些人来对付殿下?”
“我不会插手,你们的恩怨,中原的恩怨,朝庭的恩怨再与我无关。”血瞳负手向马车走近一步。
“好,血瞳,你既不帮我,也绝不可出尔反尔帮他们。”
血瞳淡淡答道:“当然。”
颜知强撑着将身边一人打晕,看血瞳闲悠悠地立在马车旁观战,另一旁墨襄芷琉与尊叉又斗到一起,心中生气,这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当真什么都认着死理。眼见身旁一人又向她挥剑而来,以银链鞭一挡跳到血瞳身边笑道:“您老真清闲。”
追来的侍卫略为怔了怔,看血瞳并无动手之意,提了剑向颜知刺去,颜知躲到血瞳身后,扬手一道暗器打在侍卫手臂,却并未止住他剑势,长剑直直朝血瞳刺来。血瞳不避不让,眼看就要被刺穿胸膛。突然面上白布落下,一双血红狰狞双目映入侍卫眼中。侍卫顿时震住,瞬时被夺去心志。血瞳伸起一臂扼住他的冲势,只听骨骼错位的一声轻响,侍卫歪着脑袋倒在了地下。
血瞳冷冷道:“我不会出手,但若是谁自己撞到我手下,别怪我下手无情。”
向颜知围来的四五个侍卫持着剑退后几步,不敢冒然动手。
颜知笑道:“还是血瞳您老人家有气魄。”走到那侍卫尸体旁,将嵌进他手臂的暗器用匕首挖出来,用他衣服擦干了血迹,原来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棱角突起的扁银粒。
血瞳双目刚好,视物还有些模糊,看颜知蹲着从尸体上挖出的暗器,从没见过有人发射暗器,还会回收的:“你在干什么?”
颜知将那扁银粒装回银链鞭,竟是银链鞭上一个小小的关节,整个银链鞭便是由这样三百个扁银粒组合而成,因关节奇巧特殊可以随拆随装,既可拆了当暗器,也可断成两截成双手短鞭。颜知一甩银链鞭:“这鞭子是墨襄做的,当初煅造这一个个小东西他花了不少功夫,要是被他知道弄掉了一个,后果很严重!”
围着颜知的四五个侍卫突然退后,地面隐隐有震动声传来,颜知一翻身将耳朵贴到地下,立刻跃起道:“墨襄,有援兵,至少一百骑兵!”
颜知跳上马车顶,向远方眺望,隐隐看到一小块密集黑点正迅速向这里接近。墨襄一剑将尊叉暂时打退,果断道:“辙。”
墨襄等人毫不恋战,弃了马车,将拉马车的三匹马解开,一人一匹,颜知拍了拍马屁股道:“老人家,上马不?还是你用跑的?”
血瞳抬头看了颜知一眼,身子一跃跳坐到她身后,颜知嘿嘿一笑:“您老坐好了——”话还没说完,却被血瞳抢了缰绳马鞭,重重一挥鞭,听他道:“墨家小子,跟我来。”
尊叉捂着胸退后几步,提叉翻身上马,对余下几人道:“你们五人跟我去追,余下之人等后面援兵。再派一人通知三皇子,说在苕山附近发现了颜小姐的踪迹。”
墨襄四人一路狂奔,尊叉驰马紧随其后毫不放弃。颜知已经被血瞳提扔到了身后,看了紧追不舍的尊叉,心骂他真是阴魂不散,大声道:“墨襄,火弩。”
墨襄从腰上摘下一物隔空抛出,颜知夹紧马肚,身子向后翻下倒挂在马尾,接住仅一尺长的火弩,迅速装箭。箭头带火药,射中物体即会爆炸。
颜知身子随着急速奔跑的马身上下颠簸,脸色却沉了下来,眯起眼,敛气静神,瞄准尊叉的脑袋。颜知的眼中沉淀出冷酷阴寒之色,箭尖随着她手的精确控制对着尊叉的脑袋微微上下移动。
尊叉将三乾叉往马侧一挂,抽鞭急追,喊道:“颜小姐,你当真就如此对待三皇子。”
颜知脸色稍稍露出一丝松动,却又立刻恢复成严肃模样。
尊叉继续道:“三皇子向颜小姐表露爱意,承诺回京娶你,甚至将皇上亲赐的烛阴玉送给小姐,颜小姐却背叛得如此彻底。三皇子为天下之尊,万民之望,本是无情无爱目空一切之人,愿为颜小姐区区一个女人忍让包容至此,想想三皇子对小姐的种种,难道你就一点不曾动心?”
颜知按着机关的手微微移了移,墨襄喊了一声:“颜知。”
颜知略一迟疑果断按下机关,只听“啪”轻微一声,接着一声巨响,一人一马瞬时成了大火球。一弩四发,颜知毫不迟疑,接连又按了机关两下,两声巨响接踵而至,人马惨叫几声成火球翻倒在地。
尊叉看着身边三人瞬成火球惨叫而死,震惊不己,见颜知又举弩瞄准,心下骇然。本当那是件普通的小手弩,哪料竟是带了火药,威力如此之大。见颜知又欲发射,急忙拉了缰绳,马堪堪被拉停,原地转了一圈。颜知腰一挺身子坐正,回头冷漠地看了尊叉一眼,那一眼竟令尊叉心中生了寒意,似乎这个看起来没正经的小丫头并不如他想像的那般懦弱胆小。
最后一发,尊叉看着那支短不过三寸的小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准确地射入他身后离他仅半丈远的人身上,只听一声爆炸声,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背后被火焰舔吻的灼热感,以及血肉的飞溅。
一弩四发,四条人命眨眼之前成了火烬。颜知面对尊叉,将火弩在手上轻松地转了一个圈,插回腰上,转身再不看身后之人。
尊叉看着颜知这无声的警告,见四人越离越远,欲追却犹豫不决。以颜知刚才的身手来看,明显是她放过了他,否则第一箭就会射向他!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少女。身后之人问道:“大人,追不追了?”
尊叉略想一下:“通知附近各郡县,严密注意最近出入之人,有可疑之人立即来报。我们先回去,再做打算。”
墨襄四人狂奔至一条河边,见身后再无追兵,停了马坐在河边休息。芷琉将三匹马牵去饮水吃草,墨襄蹲在河边双手舀水向脸上喷去,颜知走到他身边将火弩递出:“这火弩上的火药就是你上次新试验的那个?威力果然很强。”
墨襄并不接火弩:“为什么不杀他。”
“啊?”
墨襄抬头,双眼明亮地逼视进颜知眼里:“为什么不杀尊叉,穆宁宣三大护卫之一,你舍不得?”
颜知小声道:“墨襄……不……不是……”
“颜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暗契门里我早就教过你,不要给敌人任何反击的机会。尊叉受了穆宁宣之命追杀我们,你有机会杀他却放了他,你等着他再次追上我们?还是你希望再次被穆宁宣捉回去?”
二十五.漫漫路途(3)
小南小宣飞出锦袋,一左一右地落在颜知肩上,用腹部贴着她扇了扇翅膀撒娇。颜知委委屈屈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是没想那么多,还是想太多了。”
墨襄一句冷话将颜知噎住,拿着火弩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尴尬地立在那里。
芷琉在一旁喊道:“墨襄,看那里,有人。”
宽阔的河域自远处慢慢悠悠地荡出一支竹筏,青箬笠、绿蓑衣,长长的竹篙撑进湛青水中漾出层层碧波。竹筏前面立了一人,白纱扬舞墨丝渲染,清清淡淡立于天水之间。
墨襄站起身来,沿着河岸走了几步,芷琉走回来说:“好像是汐娘。”
血瞳原本是闭目坐在河边,此刻双目睁开,盯着天水间那个清淡身影。
芷琉奇怪道:“汐娘来干什么?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颜知跟上两人,在额上搭了一个凉棚看远处模糊的身影:“真是汐娘,莫非是暗契门出了事?”
竹筏看似静止于河中不动,实际划得飞快,只一柱香时间就近在眼前。墨襄迎上去:“汐娘。”芷琉颜知二人则站在一旁恭敬地鞠躬:“汐娘。”
汐娘是暗契门里一个特殊的存在,没人说得清她的来历,只知道当年她带着一个婴儿入了暗契门,没几年便成了暗契门中除了门主外权力最大之人。她所抚养的婴儿也成了暗契门中最强的杀手——墨襄。
汐娘生性冷淡严肃,门中众人除了墨襄,对她皆畏惧恭敬,芷琉颜知也不例外。
此刻汐娘在墨襄的陪伴下,轻轻一跃跳上岸边,并未看芷琉颜知,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落在岸边盘腿静坐之人身上,声音毫无起伏道:“血瞳护法,好久不见。”
“原是故人,的确好久不见。”血瞳亦平静回答。
芷琉与颜知同时惊讶,竟不知这两人原是旧识。墨襄感到汐娘抓着他的手有些轻颤,低声道:“汐娘……”
汐娘方收回目光,看向芷琉:“东西到手没?”
芷琉道:“到手了,是一块极精致的玉佩。”
“很好,上竹筏说。”
“是。”三人齐答。
竹篙撑着河岸一抵,竹筏顺着水急汹的水势迅速向河流下岸漂去。
“玉佩呢。”
颜知将胸口玉佩取下,递给汐娘。
芷琉道:“这玉佩好像叫烛阴玉,接任务时只说要取指定之人胸口之物,我们并不清楚这玉佩有什么来历,玉佩中有小龙游动,银饕餮也似乎很喜欢这玉佩,应不是凡物。”
汐娘将玉佩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当看到玉佩中央镶的蓝宝石里的游动的小龙时明显愣了一下:“烛阴玉,原来如此。”
墨襄亦皱眉:“烛阴玉?”
颜知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玉佩你们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