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两寸长的小箭插进去了一半，“该死，箭上有毒。”迅速从芷琉裙上撕下几根布条把伤口上下扎紧，取出腰间匕首。

芷琉看颜知毫不犹豫一刀刺进去，死咬着下唇没有呼出声来。看她三两下切开皮肉，将带着倒刺的黑箭挖出，又迅速点她腿上穴道，逼着毒血流出，待血渐渐变得鲜红起来，用布条扎紧。这一翻割肉取箭放血包扎的动作，颜知做来毫无温柔可言，野蛮粗暴，芷琉痛得几欲晕过去，下唇已经咬出血来。

颜知用布包着黑箭放在鼻上闻了闻：“应该不是剧毒，只是些麻药，还好。”只这一会的功夫，身后约百人已经渐渐围了上来。

“我最多为你拖延一盏茶的时间，如在这段时间内你还是恢复不了力气过河，我不会救你。”

“不要你提醒，我才不要你这假惺惺的小人救。”

颜知闪身从树后站出来，大喊道：“尊叉，出来，倒不知你何时成了畏头畏脑的胆小鬼了。”

密密的人群让出一人，尊叉提着三乾叉走出来：“请颜小姐随我们回去。”

“几日前我饶你一命，你就这么对我？”

尊叉不惊不辱道：“尊叉谢颜小姐不杀之恩，只要颜小姐不抵抗乖乖随我回去见三皇子，尊叉保证不会伤害颜小姐。”

“你能保证回去后，穆宁宣不伤害我吗？万一他要杀我以泄恨怎么办？”

“尊叉无权干涉三皇子行为，将颜小姐带回后的事，不是我可以管的。颜小姐莫想着拖延时间等救兵，此处有我们三百人，你们绝无可能逃脱，弓箭队，准备。”

几十张弓拉满对着颜知，颜知一闪身重又躲到树后，无数羽箭擦着树干飞过。箭头都换成了蜡头，射中人不会致命，却因近距离射击可将人震伤，箭尾带火，迅速将地上枯叶树枝点燃，大火迅速将颜知芷琉二人包围。

颜知心恨尊叉这么不讲情，还想再拖延时间，身后之人已经趁着火势拉开一张大网，迅速从三面包围来，不同于上次的冒然进攻以武力相拼，这次尊叉明显是做了精心布置。看他一副四肢发达的武人模样，却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愚笨之人。

“你行不行？”

芷琉动了动腿，强撑道：“可以。”

“好，我们现在就过河，这里是河流最狭窄的河道，你提口气一跃过去不成问题，千万支持住。”

“少啰嗦。”芷琉没好气道，撑着站起来，颜知好心被她一噎，反击道：“过会你要是逃不过，别想我来救你——”未等她说完，芷琉已经迅速奔跑冲向河边，双腿蹬了河边一棵垂柳借力，腾空飞起。

颜知紧跟上去，两人从狭窄的河道飞过，眼看就要落上对岸，一支蜡头羽箭飞来，不偏不倚正中芷琉伤口，芷琉强撑的一口气顿时散尽，身子一沉，向下落去，颜知想也未想，抽出银链鞭去勾芷琉衣服，当鞭子挂上她衣服时，颜知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犯贱，身子已经不可制止地被芷琉带着落进河里。

这里河道狭窄，却水势湍急，只一眼，两人便消失在滚滚水波中。

几人迅速奔到河边向下游看去，一人问道：“大人，怎么办？”

尊叉冷声道：“迅速到下游沿河岸寻找，并派船队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十七.老爹归来

浮浮沉沉，明明灭灭，水浪卷着身体，不知下一刻又将去向何方，人生变幻无常，也莫过如此。

茫然无措、孤独无依，这种感觉从刚记事起就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

那时，她从不知道天什么时候黑，从不知道明天的食物会在那个垃圾堆里，从不知道人生是什么东西。成日跟在拾荒人身后，一心所求的，不过是一块馊臭的馒头而已。

一直到老爹出现将她从树林里捡了回去，她的人生彻底改变。

从五岁起经历了这十几年浮沉，她何其有幸，在人生不同的阶段遇到了三个不同男子。老爹教她武功，教她识字，教她不再混混厄厄地活着；穆殊南给了她属于少女最懵懂时候的微妙情思；墨襄陪伴她时间最久，让她真正感觉到兄长无微不至的关心呵护。

若没有这三个人，她会是什么？

不过还是市井里的一个贱丫头而已。

无声地降临到这个世上，无声地饿死、病死或者老死。她的一生也许比那朝生暮死的蜉蝣都不如，蜉蝣尚且知道去追寻阳光，在阳光湮逝中消亡，而她，卑微得连阳光都不愿眷顾。

还好，还好。命运扔给她的稻草，凭着本能，她牢牢地抓住了每一根。自幼煅炼出的坚强意志与生存本能，让她为了活下去，学会顺从一切，也学会反抗一切。

溺水的绝望感觉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到死亡的狰狞，坚强的意志再一次激发她的本能。与激流博击的两个时辰原本应该完全耗尽了她的体力与意志，她却总能在汹涌水流咆哮吞噬后，疲惫的浮出身来。

银链鞭牢牢地缠着芷琉手臂，她瘦弱的肩上承担着两个生命。她已经不去想为什么跟着她跳下来。她想，若是墨襄在这里，无论掉进水里的是她还是芷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

七年的打打闹闹，她与芷琉之间已经不是单纯少女之间的互相嫉妒与讨厌可以概括的了。

芷琉早已晕了过去，她被急流冲下时，头部撞到礁石。颜知全凭着不服输的意志与死神搏斗，然而迅速流失的体力让她不堪重负。不远处一道水浪狠狠卷来，颜知看着芷琉苍白的脸，恶意地笑了笑：“这一次，你欠我的情欠大了，若是你我还能活着，你就等着下半辈子为我做牛做马吧。”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瞥见不远处的水域出现了一条船，终于疲惫地闭上眼睛。

幸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当她醒来后才知道，上天这次扔下的稻草，竟是最初那根，而她再一次幸运地抓住了。

似乎在她最倒霉的时候，上天都会出乎意料地为她另辟蹊径。她的运气似乎也已经好到令人愤怒的地步。

然而，多年后的一日午后，她坐在空空荡荡的宫殿，看着茫然西落的红日，问站在她身后之人：“老爹，你说幸运究竟是一直在眷顾着我呢？还是再玩弄我？”

龙袍披身的高大男人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用厚厚的毯子将她瘦弱的双腿裹住，宠爱地摸着她的长发：“老爹会永远陪着你。”

彼时的少女已没有了往日的活力，静若死潭的眼中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空空荡荡的宫殿回响的是她最后一句话：“皇上，请允许让我上战场。”

泰丰十六年秋初，大顺泰丰帝允诺发兵二十万助楚国东朝庭镇乱平叛，对抗西朝庭。楚国东皇姬葛晴承诺将屹山十六峰以北地域赠给大顺，每年进贡。泰丰帝下旨将承和公主嫁与东皇缔结秦晋，命宿南王穆殊南为征西大将军，即刻带领二十万大军护送昭平公主出境。

朝庭之上，宿南王磕头领旨。

退朝后，泰丰帝宣宿南王进御书房。

泰丰地负手而立，看着挂在御书房一整面墙壁的山河地图。

“南有楚，北有燕，西北有齐桡，东南有魏，乱世之中，五国雄起，而我大顺位居中原山水佳地，集天地之精华，为泱泱之大国。先祖便有一统五国称霸之愿，先帝在世时征战四方，临终缠连病榻也不忘对朕谆谆教导。朕继位以来，一直记着先帝遗旨，时刻不忘。然而朕登基之初内乱四起，外敌入侵，大顺屡遭苦难。经过这近十年的休养生息，国运昌荣，民富兵强。而五国之中，唯有楚国可与我大顺兵力一争上下，屡次阻我先祖称霸大业。如今楚国分裂，你带兵入楚正是百年不遇的大好时机。你是朕的左右臂膀，朕的天下，大顺的千秋大业都要靠你了。”

穆殊南低头答：“臣弟明白。”

“朕知道，你两日前才入京，后日便带兵出发，是仓促了一点，但战机不可延怠，辛苦你了，你府中那个紫罗，朕会一直好好照顾着，你大可放心。”

“臣弟谢谢皇上。”

泰丰帝转身，先帝去世时只到他胸膛高的十九弟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沉敛平静的面孔比七年前更加成熟，更加坚毅。一手拍上他的肩：“七年了，你走了有七年。今晚陪朕喝几杯吧，我们兄弟俩不醉不归。”

内宦张公公站在御书房外：“皇上，三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十九弟，你先下去吧。”

“臣弟告退。”

穆殊南跨出门的一刻，与进门的穆宁宣擦肩而过。彼此目不斜视。

穆宁宣跪下郑重道：“儿臣请父皇收回承和公主和亲之旨。”

“圣旨已公布天下，楚使溱侯已经知道，不可反悔。”

穆宁宣抬头：“父皇，皇室中那么多公主，你随便嫁一个过去，若是舍不得公主，随便找个宫女或重臣之女封为公主嫁过去即可，和亲本是形式，不再乎人选，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去和亲！儿臣绝不同意。”

“宁宣，父皇教过你，既为君主绝不可妇人之仁，牺牲一个女子利于整个大顺，孰轻孰重你清楚。”

“可是，父皇，为什么非是她，她早已过了适嫁年龄而且已是寡妇！她夫君左将军齐顺为了我大顺在与泰丰二年对楚战争中牺牲，父皇却将她嫁给楚国皇帝，父皇，您怎么可以这样做！”

“宁宣，你这是指责朕吗？”

“儿臣不敢。父皇这样做无异与让当年为大顺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将士寒心。为国捐躯的忠将，死后竟连妻女不保！这样还有哪个士兵愿意为大顺打仗！”

“放肆！”

穆宁宣低头：“儿臣激动了，但请父皇收回命令。承平公主不过是一个封号，随便赐给一个女人即可。”

泰丰帝叹口气：“宁宣，朕知你小时由唐氏之女照顾，对她有感情。但是在千秋大业面前，所有人、事都轻如飘絮。你可知并非朕想嫁她，而是楚国溱侯指明要她。当年顺楚之战，齐顺败楚四十万大军，全歼二十余万人，至今楚国上下仍威惧齐顺之名。楚国要的是一个定心丸，要的是我国的保证，朕不能不给。况且唐氏之女已经同意，朕意已决，你无须再言。”

“父皇！”

“若无事，你退下吧。”

穆宁宣还欲再言，看了泰丰帝的神色，沉着脸起来：“儿臣告退。”

“慢着，烛阴玉呢，怎么没带。”

“进宫匆忙，放在府中未带在身上。”

泰丰帝沉默了一刻道：“烛阴玉朕七年前亲手交于你，曾嘱咐你千万收好决不可弄丢。这块玉由始祖皇帝传下，至今已有四百年历史，本是每代皇帝登基前夕才由上代皇帝亲手交上。七年前，朕逼不得已，将玉给你挂上，是为了保护你。朕的皇位迟早是你的，现在时候未到，待你登基后朕自会将这块玉的来历告退你。”

“儿臣明白。”

“宿南王为我大顺忠将，将为我大顺驰骋疆场建立功业，七年前你将他得罪，七年后他回来，你绝不可再犯错误。”

“儿臣明白。”

“很好，退下吧。”

穆宁宣缩在袖袍中的拳头紧紧握起：“儿臣告退。”

一路怒气冲冲地走过，宫人全部躬身避让。廊道转角处一个宫女冒冒失失地撞了上去，立刻跪下颤抖道：“三皇子恕罪。”一脚踢了过去，宫女身子斜飞出去，昏倒在花园小径上，附近的宫人噤声退让，无人敢上前劝阻。

穆宁宣心中怒火无处可泄，心中腾起的破坏欲让他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毁灭。

颜知、穆殊南、唐乖、齐顺、溱侯、父皇，一个个人影在他脑中翻转，叫嚣着要冲出他的大脑，剧烈的头痛让他身形不稳，撞在长廊柱上瘫坐在地下，却无人敢上前。

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随后响彻整个长廊。

“张退，你带我去见唐乖。”

张公公走上前：“皇上有令，承平公主出嫁前，任何人都不可探望，犹其嘱咐决不能让殿下去看她。”

“好，好，很好。”

张公公想了想，犹豫说道：“皇上还有令，这一个月，禁止殿下出京。皇上希望殿下可以每日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说话。”

“呵，父皇想得还真是周到。”

指甲已经扣进肉里，手上的痛抵不过心里的痛，原来父皇先前将他遣出京城的目的在此。原来是这样。穆宁宣缓缓地站起来，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失控神色，微提的嘴角扬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艳美生戾的表情惊得附近的宫人全部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张公公，送本殿出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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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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