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那么忧郁、那么决绝地选择离开?
为了那个人,她甚至愿意脱离暗契门离开墨襄,究竟是谁可以让她这么毫不犹豫地放开?难道就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里的人吗?就是她曾喊了一夜的“亡兄”,亦或是……“王兄”?
在楚国西境一条黑水河边,芷琉找到了接应她的人。
墨襄看到她时的喜悦,却再看到她身后的空空荡荡后,蓦然冷却了下去。芷琉手背在身后,指甲扣进了衣服里。
也许颜知不知道,不明白,只当墨襄是哥哥。但芷琉知道,一个男人看一个妹妹的眼神怎么可能那么热烈,又那么温柔。
墨襄用了七年的时间来守护一个小小的少女,将所有的爱意都以兄长之名隐藏。
然而此刻芷琉却疑惑了,颜知也许一点也没有发现,也许她早就发现了,却选择继续装傻而心安理得地享受墨襄对她的关心。
芷琉却更相信她聪明的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所以当她最终选择离开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这个完美的借口,以此让墨襄彻底的死心。
芷琉常想其实三人中看得最通透的,最狡猾的,其实是她。
看着三步外的那人,芷琉无声地张了张口,随后吐出了第一句话:
“颜知,她死了……”
墨襄苍白着脸,深深的凝视着她。
芷琉低下头:“颜知,死了。”
这是她的自私,亦是颜知的自私。
一.小兵出马(1)
“你,去把那匹马拉过来。”
洪亮粗犷的声音一如他健壮横硕的身躯,络腮胡子士兵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拿着一把大刷子站在营帐间大声发令。一个瘦小纤弱的士兵吃力地拉着一匹马从不远过来。马似乎非常不配合,歪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头走着,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来,弄得小兵一身马腥。
好不容易把马拉过来了,小兵一屁股坐在地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粗喘着气。
络腮胡子拍拍马屁股,赞道:“好马,好马,不亏是丁将军的坐骑。”
马从鼻孔里哼了哼,甩了甩马尾。
“哼,好个屁,跟他主人一个脾气,高傲臭屁。”小兵拿出腰间一块手帕,抹了一把脸。
“看看你,还随身带帕子,跟娘们一样。你说你一个小娃娃,不好好地在家呆着,种庄稼娶老婆,跑军营里干什么,这战场可不是你玩过家家打打闹闹的。你长得这么矮这么瘦,上战场给敌军塞刀缝都不够。”
小兵将帕子塞进腰里,跳起来拍拍屁股:“你懂什么,这帕子是我出来时,咱家媳妇亲手给我绣的,宝贝着呢。再说,男儿当建功立业,在乡下种田算什么,我颜小知要么奋勇战场立个大功衣锦回乡,让咱家媳妇风风光光地嫁过来,要不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才不做那碌碌无庸之辈。”
“呦,看不出你人小志气还不短,今年十八岁有不,刚入的军吧,一看就是没见过市面的蠢蛋。你要是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什么战场立功都是屁话,咱们这种粗人,天生就是给那些有大将军驱使的小卒子。千千万万的士兵,你以为说建功就建功,等你上了战场,别先吓尿了裤子。在军营里呆几年,你就知道有多苦,有多受罪,你就要哭着喊着回家种田了。”
“那是你,陈胡子,你在军营里呆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十六岁参的军,打过替两代皇帝打过仗,远征过西蛮,守过破锋天堑,戍过边疆,大江南北跑了一个遍,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下等士兵,挣的银子自己喝酒都不够,没脸面回乡,连家乡什么样都快忘了。”
小兵不屑道:“那是你没本事。”
“小崽子,别把战争想得太好,满地的尸体,杀人被杀,上了战场的人都不能叫人,叫疯子,除了砍,就是砍。鲜血的味道混着马骚,只知道不停地挥刀挥刀。就你这小身板和胆子,你就呆在这里养马吧。”
“才不要,那个臭丁将军,把我分到这个地方来,真没意思,我要上战场。”
“丁将军体谅兵士。别人想分到这个好差事都没有。”
“谁要谁拿去。就像你这种没志气的人才希罕,难怪当了二十年的兵只能在这里洗马。”
“你这小崽子,嘲笑起你陈爷爷来了,皮痒了是不。滚,给老子打桶水来,动作利索点,还拖,老子踹死你。”陈胡子一甩马刷,双目圆瞪,抬脚做势欲踹,小兵一溜烟爬起来,拎着那大木桶一眨眼溜得无影无踪。
陈胡子呸了一口:“臭崽子,懒惰嘴贫,溜起来倒挺快。”
颜知将木桶扔进水里,在河岸边坐下,百无聊赖地拔了几根水草随意折弄。河水清澈,照出一个张黝黑满是黑斑的脸。
“妈的,真是丑死了。”颜知伸手捞了一冷水喷在脸上,黑色一点没有消褪。抬起胳膊闻了闻,一股子腥骚味,浑身都变得黏腻起来了。四处看了看,没人。将兵服脱下,赤条条跳进了河水中。
除却那张因易容而黝黑的脸,她浑身雪白的仿佛一尾小白鱼在河水中欢快翻腾。
游着游着,颜知突然听到岸边响动,身子一僵,立刻闭气沉入水中。
不远处,一个赤露着上半身的男子正蹲在河边用向身上倒水冲浇着,晶莹的细流顺着结实肌肉间的凹凸起伏涓涓流着,腹肌分明,宽肩细腰,想当之有料。甩了甩湿润的黑发,男人刚毅鲜明的面部轮廓清晰地突显出来。
一看到此人,颜知顿时火冒三丈。向回游了几步,躲到一块水中大石后,将身子隐藏起来,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试试重量会不会砸人至死,然后轻轻一扔。随着男人一声大叫,颜知一个猛扎进水中,从水底潜回了岸边,迅速穿上衣服,溜回了军营。
颜知回到军营,恰好开晚饭,颜知迅速向营帐发放处奔去,如果去迟了,菜没了,饭也只剩锅底了。伙食营帐处已经排了十几条长龙,颜知瞅准了一支人数较少的长龙排过去。
拥起的人群中突然让出一条道来,不断有人喊着:“丁将军好。”声音不知为什么总有些怪怪的,连带那些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颜知转头一看,一口气没憋住,“噗”的笑出声来。这一笑,四周立刻安静下来,颜知身边之人都自动退了三步。
“你笑什么。”一个高大男人走到颜知面前,自上而下俯视她。若除去那黑了一只的眼眶,男人的气势的确算得上压迫凌人。
颜知腿一并,抬头挺胸,声音响亮道:“丁将军好,报告丁将军,我没有笑什么。”
“今天下午,你去了什么地方。”
“报告丁将军,我一直跟陈胡子洗马。”
“把陈胡子带过来。”
两人压着陈胡子走过来,人还未近,就听陈胡子骂道:“你这小崽子,让你去打个水,你打到哪里去了,你又惹什么事了?丁将军,您息怒息怒,这娃年纪小,人也单纯,可能是什么误会。”
“误会?”丁余亮半侧头,用黑了眼眶的眼睛去瞪他,陈胡子立刻闭了嘴巴。
颜知看着丁余这黑着眼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刚要再笑,突然瞥见一旁一人拎着一个木桶过来,顿时心中哀叫一声:“不好!”居然把那木桶不小心落在河岸边,木桶上都有编号,很容易对号查人,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颜小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谢谢丁将军,我正到处找这桶呢,昨日里这桶莫名其妙就丢了,多亏丁将军找回来了,小的谢谢丁将军,丁将军如此体谅兵士,是我等兵士的福泽。”
“还想狡辩,来人,把他捆起来。”
颜知连忙向陈胡子使眼色求救,陈胡子跪下:“丁将军,这桶昨日里的确不小心丢了,也不知忘在什么地方,跟颜小知无关。”
“陈胡子,你在军营里呆得久,莫非是活糊涂了,以下犯上是什么罪,你不清楚?你想包庇他,是不是想跟他一起受罚?“
陈胡子立刻噤声。
“把他捆到我营帐前去。”
丁余亮高傲转身,身后两人随着离去。颜知死不肯走,被人拖着在地下拉着,可怜兮兮地看向陈胡子。陈胡子安慰道:“小崽子,叫你安分点别到处惹事,你看看你,老是犯到他手上粗……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丁将军宽厚仁和,不会怎么样你的……不要害怕……”
颜知翻了一个白眼,骂:“我呸。”
两个士兵同时一扔,颜知重重摔在高大男人脚下,抬头看阴着脸的男人,怯怯道:“丁将军……”触着男人的脸,又想笑,硬生生地忍住,真是哭笑不能,整张脸都抽得扭曲了。
“很好笑?”
“不好笑。”
“是不是想大声笑出来?”
“不想。”
“是不是心里很爽。”
“不爽。”
“还是不承认是你做的。”
“不承认。”发觉被套进去了,颜知改口,话还没出口,丁余亮冷笑一声:“很好,五十军棍,一棍子都不能少。”
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得令上前,两人按住颜知身子,将她四肢大张着拉开趴在地下,一人高高举起军棍。颜知喊道:“丁将军你公报私仇。”
“打。”一棍子狠狠落下,颜知惨叫一声,再一棍子,惨叫声碜得人心中发寒,再一棍子,丁余亮道:“拿块布把他嘴巴塞起来。”
颜知挣扎爬起来,不知瘦小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两个士兵都没按住她,棍子扑空,她腾空跃起,扑向丁余亮,丁余亮未料此变被她压倒在地,他力气极大,居然推不动她,喝道:“你干什么,想造反!”
颜知骑在丁余亮身上,揪起他的领子,拉起他的身子:“你这个大骗子。”
“下等东西,滚开。”丁余亮一翻身,将颜知压在地下,一拳头挥向她,被她伸手挡开,心中惊讶,这小个子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恍惚了一下,嘴角被人扫到,立刻偏头躲过一击,伸手反击回去。
“骗子,明明答应让我做前营军,却让我去喂马,大骗子!”
“你给我滚下来,不然军法处置!”丁余亮重又被颜知压倒,又羞又恼,何曾在部下面前失过这么大的面子,看着周围的士兵围着不敢上前,暴喝一声,将颜知推了出去。
颜知扑倒在地,头撞着一块石头,痛得她龇牙咧嘴:“胆小将军,无能将军,连一个下等士兵都打不过,有本事跟我打啊,你若能打赢我,我生死由你,打不赢,你滚回去娶婆娘吧,将军也别做了,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好,我现在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东西。”
丁余亮站起来,“唰”地从旁边一个士兵腰间抽出一把刀,颜知不甘示弱地同样从身旁一人身上抽出大刀。
两柄明晃晃的大刀照得一圈围观的士兵刷白了脸。今日这事,惨了。
突然从人群后插入一个淡而威严的声音:“你们这是干什么,想兵反吗。”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颜知心里一颤,手竟一时承不住大刀的重量,差点松开。
二.小兵出马(2)
三个月前,颜知离开芷琉,只身奔赴南境。
一直悄悄跟在军队后面,后来队伍沿途征兵,颜知便易了容打扮成一个瘦小黝黑的士兵混了进去。征兵处长官看他瘦瘦小小,耐不住他苦苦哀求,勉勉强强把他收下了,丁余亮却恰好过来视察,看了颜知一眼,转身斥责征兵长官:“这就是你们征的兵?这样的兵,是拿得动大刀,还是扛得动旗子!征兵令上怎么写的,年满十六的强壮男丁,像他这样的兵,国家养着就是浪费!”
征兵长官唯唯喏喏,答:“是,是,丁将军,是……”
丁余亮大发了一通火,气泄了,神清气爽地走了。可苦了颜知,任她怎么磨嘴皮子,征兵处的人再不理她,后来嫌她烦,干脆叫了两个大个子士兵直接架起她把她扔了出去。
颜知坐在地上哭,一个士兵看了不忍心道:“你才这么小,何苦非要来参军,想要出人头地,多的是别的路可走,这条可是死路啊……”安慰了几句又道,“实话告诉你,今天既然是丁将军点名把你赶出去的,这一片地的四五个征军处就再没人敢在要你,你这条路算是断了,你还是回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士兵走后,颜知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
晚上颜知寻了路摸着黑进了军营,恰好见丁余亮一人一骑出来进了县城。为了不扰民,途经各地过夜,送亲队伍里的士兵一律是驻扎在郡县外围,只有承平公主和宿南王的车辇可以进驻内城。
丁余亮连夜入了内城,进了承平公主的暂住的府邸。颜知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才见他出来,出来后又尾随了一阵,他却是进了一家酒家,问小二要了三四坛酒,一个人闷闷喝起酒来。
半个多时辰,丁余亮才有些歪歪倒倒地出来。
颜知瞅准了机会,一下子扑跪在地,直直向前滑了三四步才停下,膝盖上火辣辣地痛,心知戏演得过火了,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早编好的烂得掉渣的“人小志高,建功立业,保家卫国,雄心壮志”这豪气万千又感人至深的不懈追求理想的故事。
丁余亮站在酒肆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额:“你是谁?”
颜知脑子一轰,四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如何弥补的事,他居然就这么忘了!
丁余亮抬脚绕开她,向门外走去,松了系马的绳子双腿有些打软地就往马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