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他的肉里,钻心的痛,但他已经不确定心还在不在那里了。
满眼的腥红,一如当年满室的碎肢。
眼前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阴影投在他身上,他抬头,颜知去而复返,正神色复杂地盯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你……”
“啪”心中有什么东西挣脱了,裂开了,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一把将身前的人狠狠抱进了怀里,她的气息就在他身旁,她柔软的身子就在他怀里,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温暖。这种美妙的感觉就如昨晚她红着脸跳下他的床时一样,她在他身边,而且——她在关心他!
昨夜喝了多少酒他记不得了,但虚弱地躺在床上借着酒意说出的话他却一辈子也忘不掉。他清楚的记得他说了些什么。正是酒精的麻痹,让他那一瞬间不顾一切地将心中所有的话说出了口。不用顾忌什么权务,什么地位,什么自尊,什么高傲,什么自卑,他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对不起。”几不可闻的一丝轻叹在颜知耳边响起,颜知叹口气,没有推开他,“你确定你现在没有醉?或许你应该把我推好,再好好辱骂一番才符合你的作风。”
突然,穆宁宣心中一块地方明亮起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他为什么要自我矛盾挣扎?他喜欢颜知,那他就对她好一些,好好地跟她相处,为什么总要把每一次相见弄成唇枪舌战,兵戎相见?她现在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又怎样,总有一天她会是他的,他从来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一样,经历怎样的过程有什么区别?姬天离知道他卑微可怜的过去又怎样,他不愿意他跟他宝贝的女儿在一起,但现在他们两人合作,他同样也是有求于他。只要他离开西楚,逃脱了姬天离的控制,那么他同样有资本与他谈条件。姬天离对他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他知道一旦放他走就是纵虎入山,但西楚的形势逼得他不得不那么做,所以他才会提到他不堪的过去来打击他,让他主动放弃。
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他为什么还要执着?
两年的痛苦时光随着满身的丑陋伤疤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中,是时候放开了、忘记了。
就如他对自己说的,过程能说明什么,重要的是结果。他的过去能说明什么,重要的是他的现在!
颜知推了推他,有些不自在:“你抱够没有?一会骂,一会要哭似的,一会又抱,现在又笑,你发疯呢?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治治,放开我。”
穆宁宣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不出意外地看到不远处那个男人沉着脸迅速奔了过来。他放开她,伸手去触她的脸,被她躲开,他目光暗了暗,一瞬间竟有一种被遗弃的宠物流露出的可怜态,颜知眼皮不自然地跳了跳,脸皮抽了抽:“你手上有血,额……”
她在解释,她居然为她自己躲避的行为解释。颜知一瞬间觉得自己大脑一定也被雷劈过了,她居然会不忍心伤害这样子的穆宁宣。
穆宁宣将手背道身后:“对不起,刚才我说的话都忘了吧,当我没有说过。我见了西皇……他说了一些……嗯,所以心情不好。放心,我没有醉,我现在清醒得很,昨晚的话我记着呢,那是我的真心话,无论你给我什么答复,我都会等你回心转意的。”
颜知脸嘭地一声烧红,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一道猛烈之劲,身子便被带到身后,被追来的墨襄拉进怀里。墨襄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
“是。墨将军。”一直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侍卫急忙上前抓住穆宁宣,将他压在地下。
穆宁宣姿势狼狈地跪在地下,脸上却带着笑:“小知知,我们会再见面的。下一次见面,我发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带下去。”墨襄斥道。
穆宁宣被扭着压离的时候,颜知看着他流血的手,看到那自虐留下的痕迹,脑中又浮出他遍体伤疤,肩上剑伤留着鲜血的模样,未及多想,一把挣开墨襄,挡住那两个侍卫的去路。
墨襄喊道:“颜知。”
穆宁宣停住,亦有些吃惊地看她。
颜知沉着脸,明显是满脸的怒气,正在爆发边缘,在看到穆宁宣眼中又流露出受伤的表情时,顿时破功,开口大骂:“你是猪吗!看看你自己的手,玩自虐,你折磨谁呢?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跟小乖姐说!她会哭死!你不要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我不会可怜你,我才不会上当,哼。”
“那就不要告诉她。不要让她担心。不用可怜我,我现在是自作自受,我明白的。小知知,放心,我会好好的。”
两个侍卫终是压着穆宁宣离去,墨襄走到颜知身边:“他跟你说了什么?”
颜知力气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无力道:“没什么。不说了,我们走吧。”
队列整齐的士兵在城门外安静肃穆,墨襄穿着戎装站在城墙上与几名将领做最后的巡视。颜知同样穿着戎装,扮成男子模样,跟在众人后面,心不在焉地走着。突听城墙下传来士兵高昂的叫声:“墨襄,墨襄,墨襄……”队列中,撑军旗的士兵,随着士气高昂的呼声有节奏地挥动旗帜。墨襄领先众人,高高地站在城墙上俯视军队。
颜知突然觉得墨襄身上的盔甲反射的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他回头朝她的方向看来,她身子缩了缩,躲在了人群后。他没有发现他,又转身看向城墙下的士兵。
老爹说墨襄带了几次兵,已经在军中略有威信。士兵这样震天的高呼声,难道只是略有威信这么简单?
颜知突然有些疲惫,这个男人就是老爹选择的,要来管管她的男人?
十六.内心决择(1)
周围的将领议论着行军战略,不时有小兵进帐送递前方军情,远处的战场的炮火声有一声没一声地传进军帐,几个脾气暴燥的将领已经跳起来,争论不休。
颜知对这些不感兴趣,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玩着手上的银链鞭,突听一人上前郑重道:“芷琉愿带三千士兵入峡谷从后方偷袭敌人。”颜知眼珠子一转,上前道:“属下颜知愿同往。”
箫立道:“峡谷山势崎岖,行兵不易,不易贸然动手。东楚士兵在山腰驻扎约有一万人,兵力不容小觑。我已派人将他们后方粮草截去,等他们无粮被逼下山后,再一举歼灭方是良策。”
芷琉道:“探子已经得了消息,敌方军营里的军粮至少可以支撑半月,而大顺五万援军已经抵达前方小县,不过十日即可到此,若不先将山腰上的一万军力消灭,等敌方五万援军到,前后夹击,我军将腹背受敌,情况非常不好。”
萧立道:“然,我们只剩下一万士兵,援军未至,不宜轻举枉动白白浪费兵力,还是等洪有成将军的三万援军来了再做打算。”
一个情报小兵进来报告:“回墨将军,外面情况已经稳定,敌军的一百人的侦察小队已经全灭,我们共活捉七人,一个也没有放回去。”
“很好。”墨襄道,“好好关押七人,我会亲自审问。”
“是。”小兵退去。
墨襄道:“一切如萧先生所说,暂时按兵不动,偷袭之事再做商议。今日会议到此为止。”
待众将领出了军帐后,芷琉不服气道:“墨襄,我军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如果不主动出击,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箫立胆小畏事,不敢出兵,你干什么听他的。”
颜知记着箫立捉她之仇,对萧立非常讨厌,附合道:“就是,萧王八胆小畏事,整日缩乌龟壳里,难不成墨襄哥哥也要跟他一样?”
墨襄笑道:“真是奇事了,你们俩不仅不吵架了,感情变得这么好,已经互相帮着说话了。”
颜知芷琉互瞪一眼,异口同声道:“才不是。”
墨襄召进来一个小兵,吩咐:“将捉到的七人带到我军帐中。”小兵得令离去。
芷琉急道:“墨襄,你倒是说呀,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萧先生是姬叔叔的心腹谋臣,带军多年经验丰富,在军中威信极重。他这样说,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你们两个初来军营,脾气暴燥,急功冒进,骄傲轻敌,并不是好事。须知打仗不是儿戏,万不可如此轻率。你俩先回去吧,我还要审问敌人。”
傍晚时,颜知坐在帐子门口,与身边士兵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着。偶尔向墨襄军帐看去,帐门依旧紧闭,只有偶尔几声惨叫声传出。墨襄定是在逼问犯人了。暗契门审问犯人的手段异常残酷,恐怕连朝庭重狱都有过之而不无及。墨襄审问犯人时从不让颜知看到,说血腥太重不适宜。芷琉倒是见过几次,出来后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肯告诉颜知。
惨叫声越叫越弱,渐渐没了声息。帐门打开,几个士兵进去,随着拖着几个血肉磨糊的东西出来。颜知走过去,听那几个士兵中一人道:“死了三个,还是不肯开口。先送牢里关着,明早墨将军接着审。”
颜知扫了一眼躺在地下的几人,突然心中一惊,喝道:“慢着。”
正拖着一个身躯高大的犯人的小兵停下,道:“颜副将。”
颜知又仔细看了看昏迷的犯人,长着络腮胡子的脸上满是血污,心又不禁又是一惊,方道:“没什么,下去吧。”
进了军帐,墨襄正在看行军图,拿着几柄小旗子在山丘河流处布了几条防线,蹙眉沉思。
“墨襄,有没有从刚才七人口中问出什么?”
墨襄抬头,见是颜知,微微侧身让出一半案几,颜知走上前去,在他身旁软垫坐下。
“没有,这七人相当硬气,无论怎么严刑拷打都拒绝透露任何消息。身份未知,不过我可以肯定其中一人定是东楚军中相当有地位的将领,恐怕还是高层军官,只要撬开他的口,定可得知驻扎在山腰东楚军的详细情况。”
“就是那个络腮胡子的粗犷男人?”
“嗯,我已经派人好好看守,以防被人劫去。”墨襄伸手在行军图上指指点点,又道,“颜知看这里,东楚已经占领了三淮之一的油淮郡,共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在油淮郡郊,驮水两岸,翼莲山,其中一支约两万人的队伍已经突进到离淳淮郡七十里的壕口,我军现在位于方淮郡郊十里外的滁丽山,就是这里,现在关键就是看谁先拿到淳淮郡,占得淳淮郡的地理优势。”
“淳淮郡是谁的领地?”
“拓跋长阁。”
“拓跋?拓跋后人?可是楚皇死时起兵造反的拓跋将军的后人?”
“楚国内乱后,没多久拓跋将军病死,原先他的手下各自拥兵自重,互相进攻割据地盘。拓跋后人的势力早已大减,现在不过占有区区淳淮郡。拓跋长阁软弱无主见,闭城拒战。若是能劝得其投降,最好不过。”
“你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不?”
“我想派芷琉去。”
“啊?”
“拓跋长阁淫奢无度,性好女色。芷琉出面,比较好。”
颜知心里略为颤了颤:“墨襄,芷琉很喜欢你。”
“我知道。”墨襄顿了顿:“援军迟迟未至,我军现在情况情急,强攻下淳淮郡不是不可,但若东楚趁虚而入,我军将再无兵力抵抗。”
颜知握了握拳头,终是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说出:“墨襄,似乎自你入了军营,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墨襄微笑:“哪里不一样了?”
颜知想了又想终是摇摇头:“没什么。”墨襄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知你是自由散漫惯了,军中纪律严明,你不可能随心所欲。且现在是战争紧急关头,情势情张,我也多顾不得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颜知点了点头,“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颜知在军营外的荒野漫无目的游荡到半夜,回了自己军帐,芷琉正将男装脱下,准备入睡,瞥了她一眼道:“洗干净了再睡,一身臭哄哄的,别靠近我。”
“芷琉,墨襄要派你去劝降拓跋长阁。”
“他已经跟我说了。”
“你要去?”
芷琉瞪她一眼:“为什么不去,这是天大的好机会,若是真能劝降淳淮郡,我军将省下多少军力。占得淳淮郡的地理优势,足可将东楚驱逐出三淮。”
“可是,你只身一人入淳淮郡太危险了。而且是墨襄派你去的,你不会难过吗?”
“正因为是他派我去的,我才非去不可。”
“芷琉,你有没有觉得墨襄现在把建功立业看得太重了?”
“他是男人,当然有他的报负,现在是他大展鸿图的天大机会,不然你以为门主为什么要让他带兵出征?”
“可是……”
芷琉终是将手上动作停下,坐到颜知身边,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喜欢墨襄,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然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停在一个人身上。你离开后,我原以为他会多看我一眼,结果他却沉默了整整一个月。门主问他可愿意入军,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大半年的时间,我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小将领一直升到了现在的地位,经历无数次战场浴血拼杀,浑身伤痕累累的回来。我心痛不已,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告诉门主我也要入军,当我穿上男装出现在墨襄军营里的那刻,他大发雷霆,立刻命人将我赶出了军营。我却铁了心思要留在他身边,颜知,与你一样,我只是想有一个可以平等站在心爱之人身边的机会,别的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这样的结果正是我自己希望的,我希望我可以帮上墨襄,我对他是有用的,这样他至少不会乎略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