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菁听到有动静,赶忙从厨房里钻出半个头道:“离,你起来了啊?”
莫离在餐桌上倒了些水咕嘟咕嘟地喝着,张菁没听到回复,赶紧脱了围裙跑了出来道:“干嘛不应呢,吓死我了!”
莫离这才牛饮罢,呼了好大一口气,将被子放下道:“太渴了,喝了一大杯水。”
张菁摸了摸杯子道:“你怎么喝冷水啊?这要是冷到孩子怎么办啊?你嚷嚷一声,我给你弄温水啊!”
莫离笑道:“这都快夏天了,还冷着孩子,亏你想的出。好啦好啦,我饿了,赶紧给我搜罗点好吃的来。”
张菁这才想到锅里还有汤,大叫一声“糟了”,直奔厨房。
张菁是从莫离搬过来住才开始学做饭,她虽然大大咧咧,生活过得糙,可也明白孕妇要补充营养。
这一餐可是严格按照孕妇食谱做的,紫菜虾仁汤、鸡肉炒香菇、清炒菜心、肉沫豆腐。林冉已是饥肠辘辘,捧了饭就大口大口吃起来,口味好坏全不在意,看得张菁哭笑不得。
大餐一顿后,两个人倚靠在餐椅上,林冉将头耷拉在椅子后背,整个人舒展到最大限度,一边回味着美味,一边来回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张菁随手摸了根牙线道:“莫离,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莫离“嗯”了两声道:“很长,很长的梦。”
张菁道:“你都记得吗?”
莫离点点头,扭过头望着她道:“记得,又不记得。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
张菁将双腿盘起道:“你都梦到什么了啊?说说看。”
莫离双手扶着椅腿,撑起身子坐好正欲开口,忽闻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张菁瞥了一眼莫离,示意她坐着,自己下了椅子拖着拖鞋去开门。这门开了,却是半响没动静,张菁嘴里叼着牙线堵在门口,却不见外面有人进来,也不出声。
莫离有点不安,便主动问道:“张菁,是谁啊?”
外面的人这才应了句“是我”,然后迈步进了门,站在张菁正对面不到半臂的距离。莫离定睛一看,一时间酒饱饭足后的愉悦感顿失,脸上不由得沉下来。
一间二十平不到的房间堆放着两张布艺沙发,两张木椅,莫离双手护着个抱枕坐在长沙发的最左边,靠着扶手。
张菁则坐在其旁边,长沙发的中央,正对着那个染着栗色卷发,穿着黑色连衣短裙,蹬着细跟高更鞋的女人,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三个人这般略为尴尬地坐着足有半分钟,那女人双手压了压短裙的边,开口道:“莫离,我今天来找你,并无恶意。说完我该说的,我就会走。”
张菁立刻接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如果不是莫离,我铁定不会让你这种人进我屋子。”
莫离拉了拉张菁的衣角,示意她少说两句。
女人并不尴尬,倒是一副胸有成竹地口气道:“莫离,我们之前是见过的。就在龙翼南站的公寓,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
“我叫井棋,是龙翼的未婚妻。没错,我和龙翼在一起,而且在一起很久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所以谈不上什么第三者。”
“那天你突然出现,还挺着肚子,龙翼骗我说是同事。可我并不傻,事后他苦苦哀求我不要离开,我是真的爱他,很爱很爱。从读书时起就无法自拔了。”
“所以即便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知道你有了孩子,可我没办法成全你们。因为,我也有了孩子,是我和龙翼的孩子。”
莫离的左耳霎时传出一阵刺耳的长啸,整个耳道里全是嗡嗡嗡的回响。她条件反射地护着自己的肚子,竭力在心里安慰自己保持冷静,无论如何为了孩子。
张菁却是火爆脾气,哪里受的住这种侮辱,“嗖”地站起身来,指着井棋的鼻子骂道:“不要脸的婆娘,莫离和龙翼还没离婚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这里耀武扬威了?”
井棋却是不慌不忙,毫无愠色地扬起脸道:“就凭龙翼爱的人是我,不是她!这什么年代了?还指望着有个孩子能套住男人的心?省省吧!”
张菁插着腰笑道:“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我告诉你,你这个狐媚子少来这里挑拨离间。我们和龙翼多少年了?他什么人,我一清二楚。”
“当初他像狗一样追着我们莫离,那可是十八般武艺不差一手。他如果真的爱你,读书那会儿就追你去了,干嘛还犯贱地背上‘第三者’的骂名像狗皮膏一样贴着莫离?”
井棋微微低下头思量了一番道:“我这个人一向不计较过去,只认现在和未来。现在龙翼爱我,宠我,我就心满意足。过去他做了什么,未来会如何,我都不在乎。今天来不过是想让莫离认清这个事实,该离的离,该打的打,别再抱有什么妄想了。”
就在张菁和井棋硝烟四起的这几分钟里,林冉竭力做着深呼吸,她反复问自己:你在气什么?是因为他不爱你了?还是恨他爱上了别人?
可这一辈子那么长啊,谁能保证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我自己不也明明心里一直没放下过易丰吗?想到这般,林冉激进的情绪顿时降温了不少,再次冷静下来。
想想情爱这种事身体出轨往往是弱势,证据确凿,众矢之的。说到底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对啊,他能去爱别人,和别人睡,自己为何不能去爱别人,跟别人过呢?
想通了这一茬,那股醋劲和不甘就过了。毕竟肚子里还有孩子,不是孤军奋战,心中便有了底气。
井棋和张菁正剑拔弩张,战场硝烟四起,林冉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拉了拉张菁的胳膊道:“别说了,这些她不必知道。”
于是又转向井棋道:“你要传达的信息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一番话出,弄得蓄势待发的两个人都一头雾水,井棋没想到林冉会这般应对。顿时乱了阵脚,想着该说的都说了,提起椅子上的提包,蹬着高跟鞋“哐当哐当”地冲出了屋子。
张菁这才回过神来,憋着一肚子气,怔怔地望着莫离道:“就让她这么走了?”
莫离拉着她的手捂着,笑道:“你那么聪明的人,何必要上她的当?她不过是想看我们出丑,气急败坏罢了。”
张菁一脸懊恼地叹着气道:“可也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啊!他们那么对你,你难道都不恨他们?愿意这样便宜地成全他们吗?”
莫离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伸出手撩了撩张菁的额发,迷离着双眼道:“我恨他们,可恨他们有什么用呢?无非是自己难过,对孩子更不好。”
“情爱这事本就是世上最大的赌局,是赌局就有输赢,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头赢到尾。既然输了,就得认输。再痛再不忍,都要离手。”
“可出了这赌坊,大街上的人半个也不少,人们依旧忙碌,生活照常运转,日子得照样过。我以为失去了的太阳,不过是因为常年在赌坊。现在我有你们,有孩子,比以前只有龙翼的时候赚大了呢!”
见莫离面无愠色,气舒语轻,并非强忍欢笑,而是肺腑之言,张菁便也不再多说。
此时在大洋彼岸的袁洁宁刚好赶到斯坦福大学,她焦急而又兴奋。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倒时差这些都没能让她多等一秒,她紧紧地拽着腋下的皮包,迈着急匆匆的碎步穿梭在校园里。
她要去的正是国际心理协会的常驻地办公室,她长期工作的地方。
这是一楼陈旧的城堡式建筑,二层的高度,层高却不低。袁洁宁大步流星地迈入大厅,左右脚跨着大步蹬着楼梯,一口气都不喘就上了二楼,朝着201办公室走去。
“Hello,everybody.Surprise!”袁洁宁伸开双臂站在门口大呼道。
里面齐刷刷的十几双眼睛全部朝着门外望去,王家硕反应最快,赶忙脱了手套耷在仪器上,走上来迎接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最起码要个一两年吗?”
袁洁宁微笑不语,走进办公室去一一和同事击掌,绕了一圈。走到主管大卫面前时,这个金发碧眼,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咧开嘴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道:“我想是有新发现。”
袁洁宁神秘地点点头。
这下众人的兴趣一下被调动了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围了过来。
实则201只是国际心理协会梦境研究部的临时办公场所,在解剖梦境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所有仪器都存放在这栋大楼的地下室里。
一来梦境研究对环境要求非常苛刻,需要极其安静;二来也能够构建起黑暗的环境,方便对来访者进行催眠疗法。
目前,梦境研究部的核心成员主要有四个人,主任大卫、副主任袁洁宁、研究员王佳硕以及李圆圆。
其他将近十个人大多都是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的学生,他们时常会把这里当作社会实践的一个窗口,大卫也很乐意学生们来学习探讨,以便吸纳更多好苗子。
王家硕是美籍华人,从小就随父母来到美国,作为移民的他流着炎黄子孙的血,却完全被西方文化重塑,他疯狂痴迷心理学的原因说起来竟有些可笑。初衷不过是为了更好掌握女人的心思,多找几个女朋友享受一番青春。
可真正入行后却一发不可收拾,梦境的神秘让他痴迷不已,以至于成日里没事就去地下室捣腾他的机器,袁洁宁手中的这台梦境记录仪就是他的发明。
他见袁洁宁神色匆匆,也猜到了仪器应该是发挥了作用,便大笑道:“肯定是我的发明管用了,对不对?”
袁洁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腋下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大卫道:“仪器我还留在那里,芯片我带回来了,这里面有将近两个月的梦境记录。”
大卫接过芯片道:“这个患者不是说要做心理成长治疗吗?怎么会应用上了梦境疗法?”
袁洁宁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了一包咖啡出来冲泡,借着一杯咖啡的时间把莫离的情况讲了一番。
大卫听后沉默了良久,李圆圆是他的助手。跟了大卫五年多了,斯塔福大学心理学的博士。理论极其丰富,只是实践差一点。
此刻听到这样的故事,也是愣住不语,想必正在脑子里竭力搜索书本上相关的知识点。
王家硕却显得异常兴奋,他忍不住狠狠地击了一下掌道:“太棒了!如果这个患者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很可能有潜意识的记忆,只要呈现在梦里,我那哥们一定不会错过的!”
袁洁宁道:“当我意识到她的梦境有极大的研究价值的时候,我便点了安神香帮助她入眠。一来她现在月份大了,翻身次数多睡眠容易不足,影响大人和孩子,二来确实也有利于采集意识信号。”
大卫思量了一番道:“说说你掌握的情况。”
袁洁宁道:“梦境记录仪的波幅在每次信号断开的瞬间变化最大,这说明她的大脑在高效运转。这与患者陈述的:在梦醒时记忆犹新,渐渐就只剩下画面和感受的梦境体验是一致的。虽然她并未告诉我梦境的内容,可看得出她很享受这个梦。”
“而且一旦开始做梦,眼跳非常快,梦境时间很长,所以我怀疑这也许并不是一个梦。通常我们采集到的梦境数据都是支离破碎的,连续性的少的可怜,更别说是这种持续、清晰的了。因此,我认为这八成是一段遗失的记忆,通过梦境的形式呈现了。”
王家硕持怀疑态度,托着腮帮子悠悠地道:“也不一定,如果患者有人格分裂,也可能是完全假象的幻觉。”
现场的气氛一下低沉了,几个人似乎都若有所思地琢磨着,忽然李圆圆道:“我们在这里猜什么,拿着芯片去解读仪上读读不就知道了?”
王家硕一拍脑袋道:“哎呀,瞧我瞧我,关键时刻把弟妹忘了。这兄弟和弟妹就是天生一对,兄弟采集数据,弟妹把它来解,对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走起!”
说罢率先领头出了办公室,大卫、李圆圆、袁洁宁三个人面面相觑,噗嗤一笑,紧跟其后去了地下室。
梦境研究一直是国际心理学致力于攻克的新领域,因为梦境通常难以复制、转瞬即逝因而难以捕捉。很多人做了梦后醒来完全抛之脑后,有的能记住一些片段,少数人能完全记下来。
对于这种遗忘,梦学界有这样一种声音,认为人们根本没有真正忘记这些梦境,只是统统藏到了潜意识中。有时我们感受到的似曾相识,有很大几率就是某个场景和梦境很相似。
为实现保留梦境以供人们浏览和观察,曾经英国曼切斯特市研究员曾在2014年提出可以以连贯移动图像的形式真实还原梦境,设计的理念就是用一个生物传感器建立一个梦境记录系统,能够将人们的梦境呈现为连贯移动图像,在显示器屏幕上播放。
他们还声称该设计能改变人们的大脑活动性。其采集梦境的核心工具就是“意识波移动头盔”。通过捕捉脑细胞处理图像时的生物讯号来还原梦境中出现的图像信息。
这套设想听起来不可思议,却被王家硕看到,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了梦境记录仪和解码系统。
这套系统最大的好处就是体型极小,只有指甲盖大,芯片紧贴着机身,整个只有一厘米的厚度。只要贴近人的大脑,就会采集意识信号。
采集到的信号通过芯片导出后在解码系统里输出,不过可惜的是目前的解码系统依然只能解码出文字信息,无法还原梦境图像。
王家硕为了能早日研发出图像还原系统,已经连续半年住在地下室了,以至于地下室大门一开,袁洁宁吓了一跳,地上到处都有废纸团、垃圾袋、脏衣服。
王家硕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不好意思啊,我都住这里半年了,没点生活痕迹岂不是不正常了?”
大卫笑道:“家硕,我想你的臭袜子也许可以清理一下,否则这个气味实在是。”
袁洁宁一脚踢开一个空可乐瓶,严肃地道:“王家硕同志,你真把这当你家了啊!生活垃圾到处都是,你要这么下去,哪个女的敢嫁给你啊?”
王家硕呵呵一笑,弯下腰一边捡地上的杂物一边道:“等我拿了诺贝尔科学奖自然不愁这些事。”大家忍不住笑成一团。
解码数据是个周密复杂的体系,以至于这台外型庞大的机器虽然正面只有一个一百英寸的显示屏,后背却是几十吨的大块头。
等待解码预计要三个小时以上,王家硕开打解码仪,插入芯片,点击解码后,便通知大家可以先去休息一番,他一个人守着就好。
大卫和李圆圆计划着吃个午饭再来,袁洁宁却不愿意错过这个精彩的瞬间,执意留下来等。坐着坐着不禁产生了睡意,于是躺在王家硕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醒来时,只见王家硕伏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她赶紧翻身下床走过去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连贯一体,篇幅极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解码出来如此浩大的信息量。
袁洁宁读了好一会儿,不禁问道:“家硕,国是真实存在的吗?”
王家硕推了推眼镜道:“在正史上没有这个国家,可从梦境的信息来看,应该是存在的。从百姓的装束、习俗来看,应该是在隋唐以后。”
袁洁宁道:“有没有可能是患者自己假想的呢?”
王家硕道:“可能性不大,如此成体系的假象除非是事先有所准备。可这显然不现实。”
袁洁宁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道:“这像是她的日记,很多内心活动都在。”
王家硕道:“她应该是以‘林冉’这个角色直接进入梦境的,而并非旁观者,否则场景会更宽一些,信息量也会更多。”
袁洁宁不解地道:“这个‘林冉’显然和患者是两个人,性格、经历都完全没有联系,怎么会这样呢?”
王家硕摘下眼镜,揉了揉双眼道:“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从梦境的信息来看,这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思维所经历的人和事,可为何会出现在患者的脑内呢?而且还是以如此清晰具象的方式呈现。”
袁洁宁也想不通此理,只能等着大卫和李圆圆过来,看是否能有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