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卫和李圆圆赶来时,王家硕和袁洁宁已经通读完了莫离梦境的文字版破译。
此时两个心理学天才正一个左脚挂在右脚上,双手来回搓着,躬着背松松地坐在行军床边;一个则蹲在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一口接着一口抽起闷烟。
大卫太熟悉他的两个搭档了,知道他们正在进行周密的思考自然不会打扰,便和李圆圆自行打开屏幕从头到尾阅读起来。
约莫三十分钟,大卫的面色沉重起来,关闭了系统屏幕,转过身靠在机器上,双手撑着,自言自语地道:“这真是一个让人着迷的故事。”
李圆圆接话道:“对啊,我太喜欢那个晋王了。我的天,如果我是女主角,我肯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了。”
王家硕抬手就把烟扔在地上,快速站起来一脚下去灭了星火,毫不客气地道:“拜托,你以为是在看言情小说吗?这是一个心理疾病患者的梦境。看了这么久,难道就得这个结论?”
李圆圆缩起头,吐了吐舌头,站到大卫身后。大卫双手一摊道:“家硕,说说你的看法。”
王家硕深深叹了口气道:“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梦境,而是一段被深埋在潜意识的记忆。至于故事的第一人到底是不是患者,身份有待确定。根据洁宁了解的情况,患者本人的性格和梦境中叫‘林冉’的这个女子并不雷同,思维的方式、处世的态度都不尽然。有可能是患者假象的人格,也有可能是。”
王家硕突然打住了,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大卫道:“患者是否可能失忆过呢?”
袁洁宁从床上站起身来道:“患者并无脑部损伤,而且即便是失忆,也不会是几个朝代以前的记忆。这更像一个穿越小说。”
李圆圆顿时双眼一亮,激动不已地道:“会不会是前世的记忆啊?我经常看小说,电视剧啊,里面的女主角不就是这样吗?上辈子和男主角不得已分开,没能终成眷属,后来投胎转世又去再续前缘。”
王家硕白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不说她有月光宝盒呢?”
袁洁宁若有所思地道:“说起这个,我想到一件事。患者从她祖母的手里拿到一个檀木盒子,这个檀木盒子看起来很有年份,里面装着一株枯萎的七色花瓣。”
李圆圆兴奋地接道:“看吧看吧,真被我说中了,八成是上辈子的信物。这辈子一碰到啊,就唤醒记忆了。”
大卫笑道:“圆圆,你应该去写小说,当个女作家。在这里给我当助手真是可惜了。”
李圆圆这才做了个鬼脸,收敛了一番。王家硕双手叉腰道:“如果说患者在孕前从未做过这样的梦,那么这个梦一定和怀孕有关系。都说孕妇多梦,可惜在以前的研究里我总是对孕妇群体有所忌惮,怕治疗不得当影响下一代,从不接这种案例。这下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大卫思量了小会儿,招呼大家凑在一起,语重心长地道:“显然这是一个新问题,也是一个机会。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去寻找密码。”
“目前太多疑问等着我们去破解了,家硕你必须拿出吃奶的劲把景象还原系统研发出来,这样我们就能看到这个梦的全过程了,这会是一件非常酷的事。”
“洁宁你当务之急是要和交易方联络上,把目前找到的情况反馈给他,看他是否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同时你得迅速返回中国,继续收集梦境,跟进患者。”
“圆圆,我想过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虽然是玩笑话,可也不完全没道理。我知道在中国曾经有再生人的案例,这些人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很是神奇。你从这方面着手去了解了解。”
“在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之前,我们四个人都必须严格保守秘密。”
李圆圆、王家硕、袁洁宁接到了大卫分配的新任务,立马分头开始行动。对他们来说,这将是一次极大的挑战,当然,也会是一次刺激的冒险。
话说张菁这边,自那日井棋突然上门大闹了一番后,张菁那火爆脾气虽然当时是被莫离压住了,可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在床上回想。
越想越气,怎么都不肯吃这个哑巴亏,便开了灯盘坐在床上,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发给龙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井棋恶毒的话都陈述地清清楚楚。
短信发出去时已是凌晨3点,张菁这才舒了口气,卷着被子睡下。
突然,客厅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啪啪啪”、“啪啪啪”,张菁顿时惊醒,赶紧摸了手机来看,才早上六点半不到。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听,又坐在床上等了会儿,确实听到有人在拍门,才赶紧下床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只见一个西装笔挺,一身西服的高个头堵得楼梯里的灯光都见不着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龙翼。
张菁毫不客气地道:“吵什么吵,还要不要人活,这才几点啊!”
龙翼额头上还冒着汗,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这时见到张菁还穿着睡衣,才意识到清晨来访,确实欠妥。但又无奈没有退路,便歉声道:“不好意思啊,这不一看到你短信,就马上赶过来了。莫离她怎么样了?”
张菁发信息给龙翼更多的意图是想教训教训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压根就没想让他再去伤害自己的闺蜜,当然不会轻易让他们相见。
这便将龙翼推出门去,自己一步上前,一手带了门,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张菁撑着双手道:“狐狸精都上门要打要杀了,正室还能好?”龙翼垂下头不语。
张菁继续道:“我告诉你,我压根就没看上你。当初不是莫离脑子犯糊涂,弃了易丰选择你,也不会有今天的难堪。当年你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要保护莫离,要宠她爱她一辈子的,你怕都忘了吧?我生平最恨这种脚踏两条船,抛弃糟糠之妻的人了。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你的孩子,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龙翼被骂地面红耳赤,一声不吭。
张菁倒是畅快了不少,于是缓了缓语气道:“要我说,你们干脆把婚离了,大家各过各的,免得给我们家莫离戴绿帽子。她即便有了孩子,也不是没人要的主儿。”
龙翼毅然道:“不行,我不离,我不会同意的。”
张菁戏谑地笑道:“不离?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离?如果上法院,我们手里都是有证据的。你婚内出轨,勾三搭四,还是在妻子怀孕期间。只要我们提出,你不离,你不离管用吗?”
龙翼道:“张菁,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可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我父亲,我的家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差一点就家破人亡。井棋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对她我很感激。可是我并没有对莫离不忠,至少我的灵魂至始至终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张菁笑道:“言下之意就是身体可以共享落?”
一句话恰好戳中龙翼的痛处,想到那一晚的荒唐错事,龙翼恨不得折寿十年。他讲不出口,讲出来又有谁会相信?相信他依然还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的准父亲呢?
转念横了心,立马换了话题道:“无论如何,我都是孩子的父亲。我每周都往你这里寄东西,可是你们都是拒收。就算她不需要,孩子总需要吧?”
张菁道:“莫离不想要那些施舍,况且我们完全养的起孩子。莫离傻,纯傻妞,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我,早就打了。哎呀,说多了,你怎么会在乎这些呢?那小三不也有了你的孩子吗?即便少了一个,也不会失去父亲的资格啊!”
说到井棋腹中的孩子龙翼并未有一丝喜悦,相反他无比地懊恼同时又十分纳闷,他想不通为何自己运气就那么好,明明只有那一夜就有了。
每当井棋拿着医院的检查单笑盈盈地递给他时,他就感觉是一把把白晃晃的匕首逼近,让他喘不过气来,全身发憷。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他早就把她撵走了,早就不顾一切地回到莫离身边了。
可如今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去做呢?他已经彻底失了她了。
龙翼的眸子渐渐暗淡了,前几分钟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他就像一个败地一塌糊涂的赌徒,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双腿像是绑缚了沉重的枷锁,拖沓着一尘不染的皮鞋,任凭鞋后跟在楼梯上擦刮。
走到一半时,他突然转过身来道:“告诉莫离,她爸最近可能会来看她。老丈人已经来我那几次了,纸包不住火,我跟他说莫离住不惯,又搬回你这儿了。”
张菁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待他转过头去,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迈着轻盈的步子怯怯地走到莫离门口,竟发现门下漏出丝丝亮光。张菁的心咯噔了一下,泛出一阵阵酸楚,走到阳台上果然看见那个傻丫头正站在窗口朝着楼下望。
龙翼最后一丝背影恰好消失在那棵梧桐树下。
那天以后,莫离几乎不怎么出门,时常躺在床上拨弄着书桌上的小物件,盯着某一处走神,没多久又睡着了。
也许对她来说,睡去是唯一让她忘却痛苦,疗愈自我的方式。毕竟在那里她不是她,她还有至死不渝的爱人,可依可靠的亲人。
可这一次入梦,梦中的她也将经历一场浩劫,撕心裂肺、脱胎换骨。
林循说林然死了,战死在沙场上,尸骨无存。
一直以来林冉虽是万般忧心林然的安危,可一来想到他武艺高强,二来他给了自己活着回来的承诺。多少次半夜从梦魇里惊醒,她都会独自蜷缩在床脚哭上一阵。哭到累了才沉沉睡去。
可如今,她再也没了梦魇,因为希望没了。
哥哥从小不曾骗过她,从他口中说出了的事对于林冉来说就是真相,即便这个真相血淋淋。
这个花季少女在得知了心爱的人再也回不来时,一夜间就彻底萎靡了。一朵花的生命,从盛夏到寒冬,不过如此。
她无心装扮,更是大门不迈,日日坐在房间里,脑子里空无一物。
她常常坐着坐着又哭了,哭了之后又笑了,喃喃地道:“没了,林然,回不来了。可,可我要去哪里呢?要做什么?”
家里人怕她做傻事,便轮流排着班守在屋外,林夫人心疼女儿却是无计可施,偶然听乐儿说兴许可以找晋王殿下想想办法,一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差乐儿赶紧送信给李奭。
李奭接到信后,快马加鞭从灵水赶到桃平,站在屋外看到披头散发、面如黄蜡的林冉,一时间心如刀绞。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奭只是每天不眠不休地守在屋外,并不进去,他知道此刻的林冉需要的是独处,即便这种方式极度残忍。
可她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谁也难以说服她。他心急如焚,却只能静静陪着。林夫人已束手无策,每日除了去庙里祈福,毫无他法。
兴许是菩萨可怜林家,五十三个日日夜夜后的清晨,林冉终于推开了屋子的门。李奭赶紧迎了上去,瞪大双眼,屏住呼吸唤了声:“林冉。”
只见林冉披头散发却不凌乱,身着素衣空空荡荡,淡粉色的绣花鞋里露出一双玉足,缓缓抬起头享受着春日里的阳光,伸出手张开五指去感受光线,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李奭大喜不已,赶紧示意乐儿去灶房拿吃食,脱下自己的薄衫披在林冉身上道:“乐儿给你拿吃的去了,一会儿就来。”林冉微笑着点点头。
没有人敢主动问她是否好些,更没人敢去碰触那些伤疤,李奭命令所有人以后都不得提“耗子哥”三个字,权当从来没有这个人。
林冉日渐恢复,话也开始说一些,可精神依旧不好,常常一个人恍恍惚走到冉园,安安静静地亲手将茉莉一株一株地拔掉,扔在地上。
李奭远远地看着她形如幽灵一般,心想这个耗子哥究竟在她的心中有多重要?重要到他没了,她就只差随他去了。我若是能有他一半的分量,死亦何妨?
林礼见姐姐这般,暂时也把儿女私情放到一边,竭尽心力想法子让姐姐好起来。
一日,林礼熬了些鸡汤送到林冉房里,见她正睁着眼卧在榻上,便假装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道:“哎呀,还不起来啊,待会儿天黑了就要放河灯了,我得给祖母放些去,这样她便能依着光循到回来的路,时时能来看我。”
林冉一听眼睛睁地老大,赶紧起床走到桌边坐下道:“你是说点河灯能够让逝者找到路?”
林礼一边将鸡汤端出托盘用勺子搅了搅,一边回道:“再过几日就是清明节了,姐姐怎么那么糊涂?点灯引人回家,还是祖母在世的时候讲给我们听的呢!”
林冉接过汤碗,舀了一小口喝下,抿了抿嘴道:“现在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哪里还记得这些。”
林礼笑道:“没事,姐姐不记得我提醒你,你慢慢喝,喝完了我们叫上乐儿一起去放河灯。”
林冉点点头,又喝了些汤,吃了些肉,换了衣服和林礼并肩出去了。
环绕桃平的溶溪在城内有一段狭窄、平缓的河道,人们喜爱那水的静谧、灵动,便依着溪水修建了小桥和亭台。相比于佑水,这里的水域稍宽,水流更缓。
有了这些装饰,自然吸引了更多的人在河边戏耍,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桃平人祈福、祭祖、悼念的胜地。
因此处的桥题名为“福桥”,这一带便称之为“福水”。每年清明时节,桃平人都会在傍晚以后,不约而同地赶来福水放河灯祈福,给逝去的人点上一盏明灯,让他们能找到回来的路。
林冉以前从未留意过此风俗,即便祖母过世后,她依旧不太信这些传说,更愿意在冉园呆着,享受自己和祖母的单独的约会。
可此时的她却迈着急匆匆的步子,手里拿了个诺达的荷花灯,直冲冲地朝着福水去,甚至鲜有回头去照顾乐儿和林礼是否有跟上。
行至福桥,林冉发现桥上和对岸的人甚多,便转身朝着人烟稀少的下游走去。
走到一棵杨柳边,见着地面较平,少有杂音。便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取了火,用双手护着,点燃了荷花灯的心蕊。
只见那藕白、粉红色相间的荷花栩栩如生,火光一亮,映出错落有致的花瓣,层层叠着,紧紧靠着,显得中间那一束光尤为亮。
林冉的眼里全然只有那朵花,透过那星光,她似乎看到了林然的笑脸也在那烛火里,小小一点,冲着她笑。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眼泪簌簌地直掉。
林礼站在其身后,知道姐姐难过,又担心河灯的烛火燃尽了还未能入河中,整个烧燃了,姐姐更是万念俱灰,便轻声提醒道:“姐姐,河灯要放下福水里,这样逝去的人才能得到福气。”
林冉试了试眼泪,偷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河灯里,自言自语道:“耗子哥,头发捎给你,你就不会弄错了。是你的冉儿在唤你,在等你回来。”
说罢捧起荷花灯轻轻一吻,慢慢托着放下水中去。因为担心河灯会灭,林冉只能拿着一条柳枝轻柔地依着水波晃动的节奏轻轻搅动河面,送灯妥妥地进入安全流域。
忽然,乐儿惊叫道:“天哪,小姐。你看,你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