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奭以头痛为由推脱了刘兴文陪同游湖的邀约,在屋里窥视着刘府的动静。
午时左右,宋青急匆匆地回报道:“殿下,刘兴文带着管家出去了,刘夫人正在花园里。”
李奭点点头,整了一番衣服,独自朝着花园去了。走到石榴树下时,远远望见秦氏独自坐在凉亭内品茶,身边仅有一个丫鬟伺候着,便假装凑巧游园,误打误撞也到了凉亭。
秦氏见是李奭,立马欠身拜见,请李奭上座,并唤丫鬟去取陈酿来。
李奭见此时无人,便开口道:“昨日第一次见夫人,慈眉善目,举止优雅,就知是当世菩萨。可惜你日夜困于深宅,不知外面天地,否则这次灵水洪灾,你断然不会无动于衷的。”
秦氏正是苦闷于日夜在家无聊的很,听得李奭这番言语,一下就提起了兴致,赶忙问道:“灵水洪灾?很严重吗?”
李奭便将所见所闻描述了一番,还刻意增加了好些可怜兮兮的场景描绘,听地秦氏不觉眼眶红润,拿起帕子赶紧来擦。
李奭见状又忽而豪爽道:“看看,都是我不好,与你讲这些作甚,妇道人家眼泪终究是浅的。”
秦氏赶忙试干了泪珠道:“不妨事,我自幼喜闻世事,以前在家时父亲就常讲与我听。只是过门以后得料理家事,不比做女儿家时清闲自在,便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了。”
李奭笑道:“刘夫人大家闺秀,定是能体会人间疾苦的。当下国是战后之势,百废待兴,又遇到天灾人祸。王忧愁不已又疾病缠身,我等做儿臣的不能替父替国解难,真是愧疚不已,寝食难安。”
秦氏抿了一小口茶,笑道:“晋王有如此仁心,此乃百姓之福。”
李奭感慨道:“有心又如何?如果我府上也如刘府一般,那我就不用担心那千千万灾民的生计了。”
秦氏这才明白了对方来意,莞尔而笑道:“晋王殿下,我母家虽非大富大贵,但也有些资本。小女子愿将嫁妆献于殿下用来救灾,为国出力。”
李奭心想我要的是千千万金银,哪里是区区嫁妆够的,便赶紧推脱道:“本王在此替灵水的百姓谢过刘夫人了。只是这嫁妆本是你的傍身之物,如何能随便献出?何况灾情严重,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啊!”
秦氏是聪明人,立刻会了意道:“我夫君本是通情达理之人,又慷慨仁慈,常做善事。光是反哺家乡的百姓,年年都散尽数金。想必晋王只要讲与他听,他定会全力支持。”
李奭笑道:“既是这样,当然再好不过了。我就担心管家的不同意,兴文兄怕是有心也无力啊!”
秦氏面露尴尬之色道:“折煞我了,折煞我了。家中账务均是夫君亲管,我不曾帮衬半分,纯是闲人一个。”
正好丫鬟送了酒过来,李奭敬了秦氏两杯,便自行回屋去了。
宋青见李奭许久才回来,心想此事大半难办,一待李奭进屋便赶紧合了门,上前倒茶,询问道:“殿下,如何?”
李奭迈腿分坐于团椅上道:“有点出乎我意料,不过却也不是个坏事。”
宋青赶紧凑上来送茶道:“那刘夫人不肯相助?”
李奭抿了口茶道:“不是不肯,是帮不上忙。看来秦氏不过是个摆设,刘兴文的家财她怕是半个手指头都碰不到。”
宋青道:“殿下的意思是说刘兴文和夫人关系不好?”
李奭道:“面上关系是不错的,实则怕是貌合神离。这样,你赶紧想办法查一查刘兴文这些年捐赠的项目,还有摸一摸这个秦氏和刘府联姻的内幕,我怕只是个政治婚姻罢了。”
宋青领了命立马出了门去办。李奭闲来无事便独自去城中茶铺晃荡,竟无意窥见刘兴文带着管家在一旁看戏,索性在茶铺找了个位置点了壶龙井坐下。
刚吃了两杯茶,就听到隔壁有人嬉笑道:“哎哎哎,你看看,刘公子又来了。你说他天天放着如花似玉的美娘子不待见,天天跑来这看不上台面的这些戏干嘛?”
另一个人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听说啊这个刘公子成婚这么久连他夫人的塌都没上过。”
那人惊讶不已道:“真的假的?竟然有这事?”
另人道:“我家表姑的闺女在他家当丫头,刚好伺候刘夫人。这事哪里有假的?”
那人道:“难怪这么久了都没个一男半女的。我看这刘公子八成是心有所属,说不准是喜欢台上哪个角儿了。”
另人道:“这会儿喜欢谁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他以前曾挥金如土地求娶过一个女子。那场面浩荡的,怕是嫁公主都比不上的架势,光是聘礼就摆了几条街,全是珍奇古玩。可那女的偏偏就没看上他,就是没同意。”
那人吁嘘道:“竟然有这等事,还有看不上刘公子的女子?哈哈,真是奇了怪了,奇了怪了。”
李奭不禁眺望了一眼刘兴文,见他面无表情,眉头深蹙,心想原来是心有所属,怕也是个痴情种。
当晚李奭回屋后见宋青还未回来,便一个人在刘府庭院里漫步,琢磨着如何撬动刘兴文这口金樽。
不料行至水榭处,忽闻有人啜泣,李奭凑上前去一看有一男子正坐在湖边饮酒,身旁的酒瓶好一堆。李奭走近再看,喝地晕晕乎乎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兴文。
他吃了一惊,赶紧靠坐过去,顺势拿了一壶酒道:“想不到刘兄竟有如此雅致,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刘兴文此时已醉的一塌糊涂,脸上还挂着泪痕,并不接话,只顾着把酒往嘴里灌。
李奭瞅他一脸瞅苦,不禁想到今日所闻,便鼓起勇气道:“刘兄,正可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不属于自己的那一瓢如此神伤呢?”
刘兴文放下手中的瓶子,摇头晃脑地伸出食指点着李奭道:“你,你不懂,不懂的。”
李奭见其有反应,心中大喜,连忙问道:“哦?不过是女子罢了。像刘兄这样的青年才俊世间难得,那女子定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兴文摇了摇头,拍了拍李奭的肩道:“胡说八道。她才是人间罕物,世间难得。”
李奭道:“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
刘兴文道:“她和一般女子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要说好看的,我这辈子也见了不少了,可,可像她那样,那样让人着迷的,我从未见过第二个。我这辈子啊,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保护好她。没有保护好她啊!让她受了苦,受了欺负,所以她才会恨我,才会不愿见我。”
李奭道:“刘兄既有如此深情,为何不去找她呢?”
刘兴文顿时苦从心来,大口闷了口酒,热泪纵横道:“她不会原谅我了,不会原谅我了。我对不起她,我没脸见她。我,我听了我娘的话,娶了亲,娶了别人,娶了别人呀!”
李奭道:“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可?哪个男子只倾心一人?”
刘兴文道:“否也,否也。若能娶得她,我啊谁都不要,谁都不要。”
李奭道:“不碍事,刘兄不妨告诉我是哪家姑娘,我与你去说,保准她同意嫁给你。”
刘兴文嬉笑道:“骗人,骗人,你骗人。皇帝老子跟她去说都没用,她的性子烈的很,绝不会给人做妾的,不会给人做妾的。”
说罢便将手中的酒瓶一个接着一个扔进湖里,打地湖面“咚咚咚”直响。没一会儿,提着一串灯笼的下人都往这边赶了过来,瞅见主人喝地不省人事赶紧扶着回了屋,禀了夫人去。李奭无奈只得回房继续等宋青。
四更时分,李奭听到有人推门,立刻翻身而起,叫了声“谁?”
只见两扇门开了个缝,一个黑影钻了进来,跪拜在地上回道:“殿下,是我。”
宋青满脸是汗,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汗臭味。李奭赶紧上前点燃烛火,倒了一杯水递给宋青,让他喘口气再说。
宋青平复了情绪,放了茶杯道:“殿下,果然不出你所料。刘兴文是去年才娶的秦氏,完全是因为其母身患重疾,以死相逼,命其早日完婚。他母亲是妾氏,从小领着刘兴文在朗元生活,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刘兴文甚是孝顺,不敢忤逆其母,便将秦氏娶进了门。”
李奭道:“也真是难为他了。查了他这些年的捐赠情况吗?”
宋青道:“他捐赠的项目并不多,绝大多数金银都花在了桃平县的兴建和穷人身上。我看每年腊月,他都会购置一大批过冬物资送往桃平。”
李奭会意地点点头。宋青犹豫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说。”
李奭道:“既然说出来了,就说明白。免得挠人心痒痒。”
宋青迟疑了一番道:“殿下要先答应我,听了以后不得轻举妄动,务必保持理性。”
李奭笑道:“好,我答应你。”
宋青这才磨磨唧唧地嘟囔道:“刘兴文曾在桃平倾尽家财求娶过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就是,就是林府大小姐,林冉。”
李奭“嗖”地从圆凳上站起来,眼睛瞪地跟鸡蛋一般道:“你说什么?”
宋青无奈道:“殿下,刘兴文的心上人正是林冉。”
李奭顿时一股怒气不打自来,提脚就在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宋青垂着头道:“刚刚才答应的保持理智,一下就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呀就知道,只要是关于林姑娘的事,你就没法理智。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李奭板着个脸道:“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今晚上那厮喝地烂醉,我套他话,他就说了心上的女子如何令人神往。当时我就在想,难不成还有胜过林冉的?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惦记上我的女人了。”
宋青道:“殿下这话可说的不公道,明明他们两应相识在前,要说也是你插了一脚。”
李奭嗔道:“我说你家伙是不是刘兴文的卧底啊!尽帮着他说话!”
宋青嬉笑道:“哪敢啊!就算想,刘公子也不一定要啊!”李奭见他调皮,正要伸手去打。
宋青赶忙抬起双手掩着头道:“好啦好啦,我错了,错了。其实我看这反而是件好事。”
李奭道:“怎么好了?我凭空又多了个情敌,好在哪里了?”
宋青整了整衣角道:“殿下你想想看,刘兴文既是如此痴情种,想必林冉姑娘开口,他一定不会拒绝。”
李奭顿悟猛地击掌笑道:“可以啊,你小子脑子转的挺快的。”
转念一想又有些顾虑,不禁道,“不成,万一他们因此有个旧情复燃,我岂不是引火上身?”
宋青道:“殿下何不模仿林冉姑娘的笔记修书一封呢?”
李奭琢磨来琢磨去,暂未找到别的法子,见所剩时间不多,便连夜点了好几盏灯,端正坐于书桌前动起笔来。
昨日刘兴文酗酒后神志不清,被下人扛着回了住处,见其呕吐严重又胡话连篇,秦氏便不敢离了屋,支开下人亲自伺候。
谁料这酒劲一上头,不但神志不清,还头晕眼花,怎个一抬头就嗅到了茉莉芬芳,再望一眼这不是冉丫头是谁?
一双含笑碧波眼,一张樱红多肉唇,一身素白绸缎衫。
刘兴文顿时喜不自胜,慌乱地伸手去抓道:“冉丫头,你来了?你来看我了?冉丫头,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秦氏惊了一跳,知道他是认错了人,可夫君如此着迷之态却从未得见,瞬间心生妒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主动送上门去,任由他亲亲抱抱。
这一夜,一年多的夫妻终于成实。秦氏自然是万般柔情蜜意,喜不自胜,而尚在酣睡中的刘兴文亦是嘴角含笑,紧紧地搂着身侧的粉人儿,嘴里嘟囔道:“冉丫头,冉丫头。”
待到近午时,刘兴文方才醒了神,揉了揉眼,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低头一看怀里的人,顿时脸色大变。猛地将其推到一边,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在这?”
只见秦氏面红耳赤,面露羞涩,赶紧拉着一角被褥去雪白的上身。刘兴文顿感五雷轰顶之难,握起拳头狠狠地往床板上捶,吓得秦氏躲在床角嘤嘤哭泣。
丫鬟们不知出了何事,忙在外面呼喊:“夫人,夫人,出了什么事?”
刘兴文怒发冲冠,指着窗外吼道:“都给我滚,滚一边去!”
说罢坐在床上喘着粗气,一口接着一口,目光呆滞惊悚,背过身去道:“赶紧把衣服穿上。”
秦氏见其盛怒,不敢违背,这才怯怯地拾起衣服来穿。刘兴文等了一会儿,便下床拿了外衣要走。
秦氏见他毫无留恋,绝情如冰。顷刻情绪崩塌,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贴上去道:“夫君莫走,留下来陪陪我。”
刘兴文冷冷地说:“把手放开。”
秦氏不依,依旧将手拽地紧紧的道:“夫君昨日浓情蜜意,款款温柔。为何醒来就全然变色,伤人如此?”
刘兴文掰开她的双手转过身道:“昨晚我喝多了,所作所为全然不知,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秦氏不禁泪如雨下,抽泣不已道:“你我夫妻一年多,只有昨日我才觉得自己是刘夫人,是真真正正的刘夫人。外人只当是我嫁了财主佳郎,羡慕不已。殊不知我独守空房,装腔作势之苦。我待夫君之心日月可鉴,为何夫君如此薄情寡性,要如此狠心对我?”
刘兴文道:“我为何娶你,你是知道的。锦衣玉食、名声威望我半分不会少你,你母家的面子我是给足了。”
秦氏哭喊道:“那情呢?你我夫妻的情呢?就半分都没有嘛?”
刘兴文伸手去穿外衣,系好束带,转身就走。
秦氏哭喊道:“冉丫头,冉丫头。你的心里、眼里全部都是她。你那么爱她,你就把她娶回来好了。只要你不休我,我什么都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刘兴文忽觉心头一阵荒凉,想起往年与林冉在一起的时光,再对比如今情形,心中烦闷不已。拂袖而出,不言一句。
出了门,刘兴文只顾迈步走,实则内心空空如也,毫无方向。就如断了线的风筝,又如吹落的蒲公英种子,飘飘荡荡,无来无往。
他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只剩下躯壳,懊悔不已却又无从发泄,万念俱灰甚至生无可恋。
迎着风,黄豆大的眼泪滚滚直下,行至石榴树下,顿时泪如雨下。
下人们从未见此情形,赶紧提着手中的扫帚、簸箕、抹布等速速离去,哪敢多停留半刻看热闹。
李奭远远地站在一侧,不做声响,待到刘兴文哭地声嘶力竭后渐渐缓过神来。自己顺了气,转过身来,两人才面面相视。刘兴文此时情绪已平静了不少,可见到李奭仍不免尴尬,打了个招呼想要先走。
李奭却开口道:“我从未见男儿为情如此,刘兄实乃性情之人,本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