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文转过脸去,抹掉眼角的泪痕,并不接话。李奭迈步上前道:“如果林冉知道刘兄为她如此,只怕是愧疚不已了。”
刘兴文大惊道:“你说什么?”
李奭道:“刘兄的事我也知道几分。这次我来,除了以我个人的名义希望你对灵水的灾情施之援手,也带了林冉的书信给你。”
刘兴文一脸疑惑地打量着李奭不语。李奭笑了笑,从怀里抽出信件道:“本王和林书进大人乃莫逆之交,林循、林冉、林礼也都熟悉不过。”
“这次父王派我来灵水主持灾后事宜,让林状元陪同。哦,忘了告诉你,这一届的新科状元正是林书进的公子,林循。”
“父王见其才高八斗,是个治世之材便委以重任。林冉知道我要来江下找你,便特意书信一封让我带来。”
刘兴文接过信,当场拆开了来读,果然是林冉的笔迹无疑。他端详着短短一页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才缓缓叠好放入信封中。
李奭假装一无所知地问道:“林姑娘素来乐善好施,听闻灵水有灾,执意与我同行已尽绵薄之力,我自然不舍得让她犯险,只好。”
刘兴文打断道:“五千万两黄金先拿去应急,我让账房准备好。”
李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响,才呵呵道:“那本王就替灵水的百姓谢过刘公子的大恩大德了。”
刘兴文道:“让他们谢冉丫头吧!”
说罢将书信藏于胸前就走。李奭道:“放心,你做不到的事,本王会替你做到。”
刘兴文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迈着大步朝着书房去了。
得知李奭将行在即,刘兴文在李奭门口徘徊,几度要敲门却又作罢,正巧宋青逮了个正着,故意大声问候道:“刘公子有礼,外面风大,何不进屋去坐?”
李奭听到声响便立马前来开门,见到刘兴文面露怯色,猜到了多半,便让宋青去备马,迎了刘兴文进屋。
刘兴文有些拘谨,一改那日的从容之态,显然他有所求。李奭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刘兄是不是有事相告?”
刘兴文作揖道:“晋王殿下,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李奭道:“哦?说来听听,看我是否能帮刘兄解惑。”
刘兴文酝酿了一番,徐徐道:“不知林冉可还好?”
李奭笑道:“林姑娘能吃能睡,亲友伴身,一切尚好。”
刘兴文又问:“她是否还怪我?”
李奭眼珠一转,含笑道:“林姑娘乃心胸豁达之人,刘兄又这般相待,即便有误会,也不过是一时的坎。”
刘兴文道:“我哥哥如此待她,她真能不怪我,我即便下到黄泉也能安息了。”
李奭虽不知是何事,想必定是严重,只因害怕多言露馅,便也不继续追问。
刘兴文轻声问道:“不知,不知林冉是否配了人家?”
李奭立马换了脸色,俨然一副正经之态道:“怎么?难不成刘兄还真想纳她为妾?”
刘兴文忙解释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别说冉丫头不肯,就算她肯,我都不会同意。她即便是给我做夫人,我都怕委屈了她。更何况,更何况如今,如今这般。”
李奭道:“你心里有她,对吗?”
刘兴文抬起头,望着李奭道:“恕在下冒昧,这句话应该问晋王殿下。”
李奭笑了笑,拍了拍刘兴文的肩头道:“是,她会是我的王妃,唯一的正妃。”
刘兴文倒吸了一口凉气,假笑道:“她答应嫁给你了?”
李奭中气十足地道:“她只能嫁给我。”
刘兴文轻蔑地笑道:“殿下这是要强娶民女吗?如果是寻常女子,定是欢欢喜喜地跑去晋王府了。可冉丫头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即便你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你也逼迫不了她爱你。”
李奭道:“她自然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刘兴文道:“最好如此,否则我宁舍了这富贵荣华,也会在天地间劈一隅净土给她。”
李奭道:“放心,她生我生,我富她贵。宁负天地不相欺。”
得到了刘兴文的支持,李奭快马加鞭,半刻不停地赶往灵水,林循也是没日没夜和救灾官兵同吃同住,已将灾情及损失摸得一清二楚。疫情也隔离有度,就等着一笔巨资来造血了。
李奭一下马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赶紧邀着林循进了临时帐篷,安排着将购置的粮食、衣物、药品纷发给受灾民众。
接下来几日,又有序安排搭建临时居住点、伙食点、就诊处,极大改善了灾民生活,给民众以巨大的希望。
一时间晋王的声名大噪,甚至整个国都知道李奭是一位贤德兼备的能君。
李奭深知父王派他来料理灵水灾情,实则是为李稷擦屁股。如果办地好,李稷的罪名也能轻判不少。如果办地不好,便可以让李稷再来接手,到时候便来个翻脸不认人,借势痛打落水狗。
无论如何,李奭都不会让庞杂人等随了心愿。相反,他不仅要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还要将其做成李稷政治生涯的最后一张牌。
此时灵水百姓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就是:“天杀的朝廷要修大房子才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好在晋王仁德好施才保住了这条命。”
在对李奭表达着无尽感激的同时,百姓并未忘却灾从何来。
李奭对此满意非常,他命人私下煽动情绪,还组织受灾的百姓联名写了一份告朝廷书,主要内容有以下几条:第一,朝廷要出钱帮助他们重建家园,料理所有的后事;第二,要免收至少两年的苛捐杂税;第三,要给受灾几个县的今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优待。
这简单的区区三条,却是个釜底抽薪之计,直指王后党的经济势力。
原来向来富庶的灵水地区一直是文官集团的核心活动地带,文官集团的大部分官员都是靠着灵水这方沃土过上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连王后的母家也在这里。
试想一旦两年免征收苛捐杂税,在任的官员的俸禄基本只够养家糊口。如果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哪里还会誓死追随李稷?
再加上朝廷还要重建其家园,必然需要一笔巨大的费用,国库近几年征战已入不敷出。此事又是因李稷而起,只要李奭稍微添油加醋,李稷就只能靠拿出府里所有的金银充数,甚至整个文官集团,连王后怕都要典当首饰来买单。
再则优待受灾地区的考生,这些人全部可以纳为李奭所用,后备力量源源不断。
如果李稷拒绝,李奭则加以煽动,百姓或而揭竿而起,王就会头痛无比。
如若强行镇压定然会有起义,此时只要大将军谢廷会不出兵,国家会陷入空前的劫难。
李奭为自己临时布下的这盘棋感到无比满意,想来还是得多谢刘兴文那笔巨资,否则民心哪里能那么快收服。
灵水的灾情基本控制了,李奭便立马启程返回朗元准备下一步行动。一路上,他骑着马和林循并肩前行,心情大好。除了讨论国事,当然他也向这位未来的小舅子问了很多林冉的喜好。
林循已然感觉到晋王的势力和野心,当然也感受到了他对冉儿的用心。如果妹妹能当上王妃,对他的政治仕途是一片大好,最重要的是可以彻底摆脱林然那个负心汉,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感受到眼前这个信心满满的王公即将一改时局,他身上焕发出的生气和智慧,不禁感染着林循。
相比林书进,林循更看重的是君主,效忠一个贤君好过愚忠一个王朝。李奭确实有主天下之才。
回到朗元当日,李奭带着林循马不停蹄地进宫面圣,恰巧王正在书房里考李稷治国之策。李奭行完礼,便退到一旁让林循陈述此次救灾的情况。
林循本就口若悬河,又体恤民生,对现场的描述全面精确又重点突出,听得王连连点头。
可当林循将百姓联名上书的请愿递上时,王却开始眉头深锁,一脸铁青。
他将书信搁置在一旁,一只手撑在大腿上,抬头望了一眼林循道:“爱卿可有何高见?”
林循答曰:“臣以为民生为大,不可轻视。樑之战,我国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如若此时再寒了人心,国本将会动摇。”
王瞥了一眼李奭道:“这书信中说甚是感动救灾物资,这批物资是你所赠?”
李奭道:“回父王,儿臣不才,拿了日常积攒的财货变卖拿去应急。事先没有跟父王禀报,还望父王恕罪。”
王笑道:“何罪之有。你能以私充公,体恤百姓,父王很高兴。如此一来,灵水的情况还可以稳一阵子。”
说罢狠狠地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稷,呵斥道:“混账,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得多少人给你擦屁股!”
李稷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因此丢了近在眼前的太子之位,连忙上前跪倒在地道:“父王恕罪,都是儿臣糊涂,犯下滔天大罪。儿臣意愿拿出自己所有家财帮助灵水重建。”
王依旧板着脸,毫不客气地道:“此事因你而起,奭儿已经替你做了不少,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稷一脸没趣地领了命退下,王又询问了些灾情的细节,才让李奭和林循跪了安。
李稷虽是领了命,却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如此一来只能向王后和他背后的文官集团索要。整个文官集团从上至下不得不掏箱底地给李稷凑数,连王后也被迫向母家求助,甚至变卖自己的嫁妆,才勉强凑到一笔王能点头的数。
可这样一来,文官集团早已是怨声载道,灵水事件让他们对李奭刮目相看,同时有见地的人早已看出李奭所图绝非太子之位这么简单。
如果李稷失势,李奭定会将其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可即便如此,他们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得李奭不仅有武官集团的支持,还笼络了众多基层官员和百姓的心。王当前已对李稷失望无比,切忌再添乱子。
忍辱负重,对的,像勾践一样卧薪尝胆,等待机会,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在深宫中的林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比谁都更心急,恨不得马上结束这场战斗。
单纯恬静的悦明依然沉醉在自己的单相思中不可自拔,只要有空就会亲手做吃食送来给林然品尝。林然便顺水推舟地将一封密函放在了食盒中传给了正在晋王府中盘算的李奭。
李奭一看信件,放声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啊!好一个龚勋!”
在一旁伺候的宋青一脸不解问道:“殿下,是有好消息吗?”
李奭将信放在灯烛上烧了个干净,才徐徐转过身道:“你立刻着手去办两件事。第一,游说灵水那帮跃跃欲试的百姓,带他们走上起义的道路;第二,想办法秘密地和姜子期接头,让他们支持灵水起义。”
宋青大惊道:“晋王这是要?”
李奭笑道:“是要结束战斗了。龚勋说的没错,敌人此时定想养精蓄锐以保存实力,也会认为我们沉浸在喜悦中不会再攻。我们恰恰就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而且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毫无翻身的余地。”
宋青道:“可是贺骁已战死,这个新任的姜子期还会买我们的帐吗?”
李奭道:“姜子期是贺骁的死士,当年全靠贺骁一手提拔。我们对接贺骁的时候,他那时不过是个情报兵。我早就考虑到贺骁如果被人替代的情况,所以我早已同时布了数十条线,而这个姜子期就是其中的一条。”
宋青不禁唏嘘,李奭心机之深让其不寒而栗,他弱弱地道:“晋王,我们这是通敌卖国呀,如果被人发现,日后若是要继位就会相当危险。”
李奭笑道:“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就是靠着谢廷会,靠着母妃,靠着你们吗?单靠我一人能成何事?做大事切勿钻死胡同,如若摒弃樑国,我定无今日,又何谈继位?”
“放心吧,谢廷会目前还会乖乖地替我保存着国的大军。樑国虽有偷鸡之心,却无偷鸡之力,一旦我坐上王位,翻不翻脸还不是我一句话?”
宋青见李奭决心已定,多说无益,只得领命去办。
收到信息的姜子期立刻就让潜伏在国的使者乔装成商贾,花巨资支援灵水农民起义,为其提供大量武器和资源。
与此同时,李奭凭借着扎实的群众基础和一线文官集团的支持,又开始无孔不入地散布着一轮新的谣言。
谣言称李稷欲花钱堵悠悠之口,筹集文官集团几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预备开展灾后重建,可却私下筹划着两年后翻倍征税以弥补损失,同时还要像掠夺桃平金矿一样大肆开矿再建行宫。
要知道灵水周边向来传言有丰富的矿产,一旦开采朝廷将收获一笔巨资,可老百姓不仅要出钱还要出力,甚至出命。
这种寅吃卯粮的玩法必然会加剧通货膨胀,相当于自己开了个印钱厂想当然地肆意多印了一大笔人民币。物价高涨则是必然趋势,只怕到那时百姓还有吃不尽的苦。
除此之外,李奭竟还透露了李稷当时暴力采矿,残杀桃平百姓的细节,甚至还故意流出了与李稷签订的那份协议以佐证传言。
毫无辨别能力的百姓们听到此等传言,又见到这般证据,顿时情绪激昂,失去理智。他们毅然放弃重建家园的念头,认为应当把扫除暴君作为第一要务。
于是在不少预先安排的激进分子的怂恿下,大家迅速占领了灵水衙门,打死县令,抢夺了朝廷捐赠的救灾款并全部用来购置武器。
立刻就在当地组建了一支一万多人的起义军,流转了几个县人数迅速增长到三万。加上樑国增员的人马,人数多达五万。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军朝着朗元袭来时,文官集团的士大夫们竟依然在为是否要向王上报而争执不休。
他们其中绝大多数的人坚持认为农民起义军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让沿路官员开仓放粮,拿些钱财疏散他们即可。万万不可上报王,以免再生祸事。
而那看到时局不妙的少数深知大势已去,大战在即,便索性卷铺盖走人了。
此时的王身体已极度虚弱,很多事务暂时搁下,本想让李稷接班的念头不得不作罢,只能勉强撑着看些奏章,上朝也只坐须臾。
当李稷收到起义军的确切消息时,大军离朗元已不到两日的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倾家荡产地去补这个窟窿,为何那些贱民还不满意?
正当他气地乱砸东西时,身边的一个亲信倒是提醒了他一句道:“殿下,这八成是二王子搞得鬼啊!”
这才刹住了李稷的暴怒,可转眼一想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别人拿家伙都要抄家了!
如今之计只有拿到虎符调动大军方能守住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