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庙诉衷肠(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685 字 3个月前

破庙里,自李稷命人放了林礼,自己又发射了白炽弹召唤龚勋后,他便命人在门外守着,亲自将林冉嘴里的布条抽了出来,绳索也卸了,拍了拍双手道:“我从来不为难女人,何况还是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林冉此时已知他正是大王子李稷,以前就常听父亲说起朝堂纷争。加之灵水受灾事件的广为流传,她猜想八成是李奭发难,李稷被迫撤离朗元。

可他为何要逃到桃平来?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心想好在他算是个正人君子,没对我动粗。为今之计只有快速将其个性摸个透,麻痹其神经,伺机好逃跑。

于是林冉挑衅道:“既是如此有能耐之人,为何樑大战还会输地一塌糊涂?”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稷顿觉面上火辣,下不来台。气地指着林冉的鼻子道:“那是因为,因为樑军无赖在先,绑了我去,杜将军救主心切才会乱了阵脚。”

林冉捂口笑道:“哦?你既是主帅,为何会轻易被人抓了去?”

李稷尴尬地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想要减少人员伤亡,牺牲个人安危,带着轻骑夜袭敌营。”

林冉道:“那你想必是身手了得啰?我哥哥也是习武之人,拳法甚好,我虽不懂,但你比划比划也好让我欣赏欣赏。”

说到武功可是戳到李稷痛处了,他自幼体弱,王后溺爱,就不让其习武,怕磕着碰着,于是他就潜心习文彻底远离了身体的搏斗。

直到在太子之争中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尤其身手了得。连踢个蹴鞠都能展示出明显的优势,这才激怒了李稷,决意要励精图治练几手功夫。

奈何终究志不在此,没能坚持下来。最终自己定了个性,要做一流的军师,故而潜心于战争纸上艺术的探究。

这下林冉让他表演拳脚功夫,深知她并不能随便糊弄,只能赌着气道:“哼,你以为你是谁?我可是大王子!哪轮的到你看我表演?”

林冉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知他是下不了台,却也不为难,继而感慨道:“你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真的好幸运啊,有生之年竟能与将来的太子,甚至是王共处一室,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而且大王子还如此仁德,宁可舍弃自己,减少战争死伤,不惜独闯敌营,真是体恤百姓,果是国之福。”

自樑大战失利后,全国上下无一人不是对他嗤之以鼻,唯有林冉说他仁义,毫不做作,也无所图,顿时就化了一半他的冰山心。

他露出了孩子般的神色,轻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

林冉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战场赢家比比皆是,可仁义之君却屈指可数。你不顾个人安危,有勇气袭击敌营,旨在救黎民于水火,不是仁义是什么?”

李稷大悦,嘴角露出了微笑却又怕被瞧了去,赶紧转过身去道:“可我现在还是抓了你当人质啊!”

林冉道:“你抓我只是想要引李奭来公平地决斗,但并无意伤我。否则也不会给我松绑,给我吃食,尊我敬我了。”

李稷顿觉心思被戳穿,有些恼火,甚是尴尬,连声道:“呵呵,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你花言巧语,别净糊弄我,想伺机逃跑怕才是正事吧!”

林冉倒是镇定,虽被揭了心思却依旧从容,反而欲擒故纵道:“好吧,既你如此想,那我索性闭嘴,免得扰你心神。”

说着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起来。李稷心想你还真不说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说说话,真是的。可奈何又端着架子下不来台,便生着闷气坐到门口,生哑巴气。

午时将近,外面的人送了吃的来放在桌上,林冉早已腹中咕咕响。刚一闻到香味,赶紧睁了眼跳起来跑到桌边,二话不说扭了一只烤鸡腿就啃。

李稷甚是惊讶道:“喂喂喂,你有没有搞错,这是给我的餐食,你赶紧放下。”

林冉大快朵颐地吃着道:“送来的人也没说我不能吃啊!呵呵,何况你也吃不完,何必浪费呢?”

李稷无可奈何,一把夺过食盒,护在怀里坐到门边道:“好男不与女斗,赏你个鸡腿好了。”

林冉吃的津津有味,三下两除二就啃完了一只鸡腿,见到李稷正在撕鸡肉,嘴又开始馋了。悄悄行至他身后,蹲下来凑着他耳边道:“大王子,这个鸡刚才我吃了,发现鸡腿已经有点味儿了,估计食材不够新鲜,也不知道你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李稷向来是山珍海味惯了,如今耐着性子吃些粗鄙之食已是极限,哪知食物竟还不干净?

顿时恼火非常,放下食盒,站起身来就朝着外面的看守道:“鸡是坏的,你们想干嘛?毒死我吗?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吓得守门的侍卫赶忙跪着磕头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我立马重新去做,重新去做。”

两个当差的头都不敢抬,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李稷这才消了不少气,转过身来竟发现那只鸡已被林冉啃地所剩无几,露出白骨排排了。

这才发现上了当,当场气地面红耳赤,一把将林然拽了过来吼道:“你,你竟然敢骗我?啊?”

林冉吮了吮手指头上,从背后拿出一只鸡腿递上道:“凶什么,给你留的。”

李稷本是火冒三丈,望着眼前这个鸡腿顿时傻了眼,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替他着想过,考虑过他的感受。

他作为嫡子,理所应当应该优秀、卓越、超群,饿了困了不能叫,苦了累了不能哭。没有朋友、没有亲信,无处诉苦、无人分享。王后虽是溺爱有加,可却从未关心过儿子快不快乐。

他深受王家之训的毒害,必须孝顺忠诚,他只能逼着自己做一个乖孩子。顺从母亲的意愿,体谅她的苦楚,成为她想要的模样。

小时候,他夜读到三更肚子实在饿地不行,悄悄跑到御厨里找食物,好不容易找到半个馒头却被管事的太监发现,硬生生带了回去,不准破了“过午不食”的规矩。

而他的弟弟妹妹们,因为不需要继承大统,相对来说就能享受美好的童年。他想靠近他们,融入他们,却被他们拒绝,只能远远望着,羡慕不已。

他是位高权重的当朝王子,要什么不能得?可今日却一只鸡腿虏获了心。

李稷缓缓松开拽住林冉的手,眼神黯淡下去。林冉见他并不拒绝,便将鸡腿塞在他手中让他拽着。

自己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菜品一样一样端放在桌上道:“来来来,赶紧吃了。要不冷了就不可口了。这种条件下还能做出这么几道菜,真是难为他们了。”

李稷觉得脸上火辣,紧紧拽着鸡腿,走到桌边坐下道:“你是怎么认识李奭的?”

林冉抬头望了他一眼,端起碗筷道:“他来桃平找我爹就认识了。”

李稷咬了一口鸡腿,咀嚼了几口道:“你喜欢他吗?”

林冉夹了一口菜嚼了两口道:“不讨厌。”

李稷道:“你不想当王妃?我是说侧妃。”

林冉道:“侧妃、正妃只是头衔,我要嫁的人一定是自己中意的,和他的身份无关。”

李稷浅笑道:“二弟知道了肯定会气地想杀人的。”

林冉夹了一筷子蔬菜塞到嘴里嚼道:“那就别让他知道好了。”

李稷长舒了口气,笑道:“你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林冉了他一眼道:“非也非也,这天地之大,多的是我们没见过,没听过的。怪只怪人生苦短,能见能闻的人事太少罢了。”

李稷道:“你为什么都不问我?问我为什么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林冉道:“我问了你也不见得会如实回答,你若想说自然会讲,那么我为什么要问呢?”

李稷见她爱吃蔬菜,便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道:“多吃点。我第一次和人吃饭给别人夹菜。”

说完又分别夹了些肉和豆腐递上去,林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道:“既然大王子心情如此好,不如放了我,我们找个好的酒楼多点些好吃的?”

李稷将筷子放下按在桌上道:“就知道你是有所图谋,狐狸尾巴出来了吧?”

林冉道:“那还真是一只蠢狐狸,要逃还跟猎人先打个招呼了。”

李稷噗呲一笑,立刻咳了两声以掩饰道:“你不用逃,无论李奭赢还是我赢,你都是安全的。我不会杀你的。”

林冉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殿下不杀之恩了。”

林冉的真诚和幽默打动了李稷,在他人生十多载的光阴里,每一天都是在做别人的傀儡,做自己的道具,从未有一天像此刻这般舒心畅快地说话做事,不用担心后果。

他兴致特别的好,还让人买了酒,自己喝了少许,更觉轻松自在不少,一下话匣子就开了。

他畅所欲言自己压抑心中的抱负,即兴吟诗又做赋,宛如诗仙李白附体,大笑不止。

可谈道自己的母亲却又情绪大变,黯然神伤。世人只道是国的王后尊贵无比,却不知她为父王的后宫佳丽三千日夜流泪。

他的母亲十来岁时就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了父亲,当上了王后。刚开始父王对母亲也很好,两个人琴瑟和鸣。直到有了自己,父王都还说要立他为太子,将来接他的班。

可后来母亲才发现当时父王不过是为了争取老丈人在朝廷的支持。在祖父过世以后,父王开始冷淡母亲,并开始扩充后宫,也再不提立他当太子的事。

母亲虽为王后却常年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她因此看透了王家的把戏,割舍了全部感情,把希望全部寄托了自己。

他也知自己不如晋王有能耐,可是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他既是嫡子,这就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运。

林冉没想到李稷非但不是他们口中十恶不赦之人,相反他也是个可怜人。

听到他款款道来自己的往事,也惹得林冉陷入回忆之中,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以慰藉李稷:林冉的父亲林书进是土生土长的桃平人,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祖母生了五个孩子,饥荒那年死了三个,只剩下父亲和他的姐姐。

祖父在征兵那年为了逃跑摔断了腿,相当于一个废人,祖母不但要养育两个孩、照顾祖父,还要种田做家务,祖父实在不忍拖累她,便投湖自杀了。

祖母痛哭了一场,就带着父亲和他姐姐离开了桃平去到三元县给大富人家当仆人。

这家大户人家见父亲好学,便同意让父亲当他家公子的陪读,祖母便从此安心地卖力。父亲的姐姐大父亲三岁,已经帮着祖母做劳动了。

四年以后,父亲的姐姐已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结果被主人家黄老爷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看上,要纳回去当妾。姐姐死活不肯,最后被逼上吊了。

祖母收拾了眼泪带着父亲被迫返回桃平,在以前的邻居(林冉的外公)帮助下,祖母在当地找了一块地开始卖花,各种各样的花,专门供给大户人家。

父亲一面帮着祖母做生意挣钱,一面加紧读书,而在此期间也与邻居的女儿(林冉的母亲)产生了感情。

林冉说,她的母亲家并不富裕,也是普通农民。但是每天,她都会拿一个饼或馒头给她父亲送去,把自己卖衣服的钱攒下来给父亲买灯油读书。

可以说是母亲陪着父亲度过的那段求学生涯。父亲中了乡试时,乡里乡亲送了很多吃的用的,父亲当场就着这些东西就向母亲求了亲。

再然后父亲当了县令,他们一路相扶相持走过来。头几年,母亲一直没有生育,很多人都劝父亲纳妾,或者休妻。父亲没理会,他一直安慰母亲要放宽心,祖母也尽全力照顾母亲调理身体,后来母亲有了哥哥,又有了自己和妹妹。

说到末时,林冉的眼里已有些泪光,她望向远方道:“我祖母、我爹、我娘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可他们从不怕苦、怨苦,相反他们总是以苦为乐、苦中作乐。”

“祖母在世时常说‘这人生啊,多半是苦的。可你若是总盯着苦看,这苦就没头了。’我知道,王家勾心斗角人情味冷,可你们不用担心庄家的收成,不必早起贪黑地劳作,不会被官僚富贵欺辱,不用为吃穿用度担心,那也就少了人生一半的苦了。你若这样想,就是不是就会觉得宽慰些?”

李稷吞了一口酒,抹了抹脸颊的两行泪,笑道:“难得你们生活艰辛如此还能一笑而过,看来是我目光狭窄,井底之蛙了。”

“你知道吗?与二弟对峙这么多年,我其实从未想过杀死他。我只是,只是孤独。我想也许只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才会重新围绕在我身边,不再消失。”

两人相视而笑,又零零碎碎说了不少,李稷喝完第三壶酒已醉如烂泥,倒在草席上呼呼大睡。林冉让守门的侍卫给他找了些衣物当盖茹,自己便蜷缩到墙角睡下了。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进破庙,恰巧射到侧卧在草垫上的李稷的双眼。屋外的树上传来叶子颤动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成群结队归家的鸟儿一下没找到老窝,慌乱地集中降落在某些树枝上一般。

李稷那双鹰一般的双眼“刹”地一睁,右臂猛地发力撑起整个身子,“嗖”地一声从草垫上站起来,惊地林冉揉了揉双眼道:“怎么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李稷快速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左臂一卷将其扣在怀中,右手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正正地架在其雪白的颈上,对着门外大声道:“二弟既然到了,何必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呢?”

话音刚落,只见一袭赤色长衫的李奭款款迈着步踏进庙门,身后跟着两个从头到尾一身黑,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

李稷咄声道:“死士军?呵呵,二弟,想不到啊,传言说你府中有三十个绝顶杀手,今天还真让我开眼界了啊!”

李奭道:“大哥,你放了林冉,我们有话好说,条件好谈。”

李稷唏嘘道:“二弟啊,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对女人也会上心啊!这么多年,除了权力,还是权力。不过这次,看来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你的死穴了。瞧瞧,瞧瞧,这么远的路,你三天不到就赶来了,还带了王牌军,看来这个林冉是更不能放了啊!”

李奭顿时脸色就变了,咬着牙低声道:“大哥,说吧!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李稷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从小就桀骜不驯,真没想到也会有今天。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主动跟父王承认自己的图谋,并向天下告知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比如你是如何通敌卖国的。”

李奭怒斥道:“闭嘴!你休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获得太子之位。”

李稷冷笑道:“要说卑劣,我当之无愧,可比起你来,却自愧不如。废话少说,干或不干?不干我就立刻了解了她,让你后半生孤家寡人地过。”

说罢将手中的匕首贴地更紧了些,李奭一时心神慌乱,乱了方寸。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不会答应李稷的条件同时又要救回林冉。在江山和美人之间他从未想过要做选择,他也不会去选择,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但此刻,看见自己心爱之人命悬一线,生死存亡全在自己的抉择中,他感到为难不已。

李稷猜到了他的心思,索性挑拨道:“林姑娘,看看,看看,我这二弟对你也不过如此,说到江山和权力,他就犹豫了。”

林冉听到李稷说到李奭通敌卖国时心中已是由喜转怒,见到此刻他确实彷徨游离的神色,心里又凉了半截。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细如发的李奭竟然逮到了一个能一招致李稷于死地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