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山无二虎(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4597 字 3个月前

话说人在危急时刻大脑的供血速度会比平时快很多倍,捕捉信息的宽度、广度,信息反馈和加工的速度都会指数级精进。

李奭就在这须臾的几秒,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因他嗅到了李稷身上隐隐未去的酒味,瞥见了神像后空空如也的酒瓶。

他忽然一展舒颜,安心乐意大步向前,惊地李稷胁着林冉一连往后退了几步道:“你干嘛?”

李奭漫不经心地道:“不干嘛,就想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动手伤了她。”

顷刻之间,局势瞬间扭转,刚才还一脸得意的李稷此时喉咙干哑,双腿不禁微微发憷,握住匕首的手心也冒出了虚汗,一个劲地搓捏着刀柄。

站在神像后那一排李稷的侍卫个个眼巴巴望着主子干着急。其中一个胆大的家伙忽然鼓起勇气冲上前,一把刚刀直接架在林冉脖子上,大吼道:“殿下,你舍不得下手,让我来。”

李稷断然没料到自己人会如此。疏于防范,眼看着林冉的娇嫩的肌肤上划出一道一寸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李稷诧然怒不可支,手腕一转狠狠推开了那人的刀,大吼道:“滚开——”

就在他分神护着林冉的这一刹那,一把长长的冷剑直接穿透了他的左胸。

刚刚他眼中殷红的液体此刻已染红了他的左边上衣,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倒在神坛边上。

被挡下刀的侍卫见状,孤注一掷再次挥刀朝着林冉头上劈去。说时迟那时快,分毫不差地被刚好赶来的林然,一箭射穿了心脏,“轰隆”倒地。

林冉当场吓得面色惨白,双眼发直,魂不附体,瘫软在地上。

正此时,在一阵厚重的铠甲声中,一个身着明黄绣凤凰的锦服,逶迤托着墨蓝丝纱裙,凤髻雾鬓斜插着翡翠玉簪子,正髻上戴着金丝牡丹花的妇人提起双袖跑入庙中,扑倒在李稷身上大声哭泣。

李稷勉强支撑起身子,伸出手来摸着妇人的脸道:“母后,你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李稷的生母,国的王后。自从儿子主动认罪,被贬南蛮,她就一直放不下心。

突然见到谢廷会调动兵马,李奭、龚勋一夜间消失,她便再也坐不住了,不顾一切地赶了来,谁知竟见到此番情形?一时情难自控,泪如雨下,长哭不止。

李稷不忍其母难过,便安慰道:“母后,别伤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王后只见其胸口鲜血直流,心如刀绞,失声痛哭道:“稷儿,你要撑住,你不可以留下母后一个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李稷道:“母后,是儿臣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愿望,护你周全。可我,可我尽力了,真的。自从当了您的儿子,自从知道您不顺意,我半刻也不敢懈怠啊!您,您能原谅我吗?”

王后不禁一阵心酸,泪如雨下,一个劲地点着头道:“母后不怪你,不怪你。母后高兴,高兴有这样的好孩子。”

李稷笑道:“那我就安心了。”

说罢便抬起头望着一旁愣做一团的林冉,示意让她过来。林冉这才赶紧收拾眼泪,跑过去蹲在李稷身边搀着他的手。

李稷感慨道:“我这一辈子太短,遗憾太多。想的最多的事就是如何让母后快乐。小时候看着母后常常抚摸着那块绢帕,猜想那定承载了母后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我很高兴,母后还是快乐过的。可我却从未真正快乐过,也没做过自己。好可惜,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说罢又颤颤拉起林冉的手柔声道:“我说过,不会伤害你。和你在一起的这几日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即便,即便要我拿一生去换,也值了。你说‘人生多苦,总要想着些甜,日子才过的下去’,这辈子我是想不了了。就让,就让二弟护着你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度这尘世,我呢就在天上看着你。等,等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再讲,讲故事于我听……”

说罢,握住林冉的那只手倏地松开垂地,这个十来岁的青年才俊永远闭上了双眼。

随之消失的还有他那高贵的母后的精神支柱,她歇斯底里地扑倒在儿子的尸身上放肆哭喊。可无论如何,她的心头肉是再也回不来了。

林冉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却可怜无比的女人,多年前她就是那般美艳无比。穿着一袭碧落素衣,头戴一支流苏玉葫芦簪出现在她家门口。

她笑声如铃、笑颜如花,跳起舞来风姿绰约,弹起琴来楚楚动人。万万想不到一别多年再相见,她早已不是当年拂袖清风的清铃阿姨,而是,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王后。

可即便如此,此时痛失爱子的她又和寻常妇人有何区别?所思所想不过是了结此生,随子而去。

当一个人活着的全部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对方所承受的生命之重是无法想象的。

他不敢放肆笑、痛快哭、自在活,而下注者又何尝能快活?一旦棋亡,无论成败已是潇湘东去、覆水难收。

王后渐渐止住了哭,缓缓跪直了身子,快速拔出儿子身上那柄长剑,双手反握剑柄朝着自己的腹部刺去。

林冉失声大叫道:“清铃阿姨——”

王后惊愕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涕泪交加的女子,嘴角淌出鲜红的血。林冉连忙爬着过去握住她的双手道:“清铃阿姨,是我,林冉啊!”

王后的双眼瞬间红透了,一行行热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她苦笑着的脸不断抽搐着,颤颤地从胸口摸出一条丝帕递给林冉道:“那年我借着回家料理父亲丧事之际,逃离王宫,四处流落才遇到了你爹,遇到了你们。”

“你爹有才,离别之际赠了这画给我,我便让最好的绣娘绣在这丝帕上,日夜不离地随身带着,现在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冉儿,请替我将丝帕还给你爹,告诉他多亏了那些回忆,让我在那红门高墙里活了这些年。”

“还有,还有,你娘,你娘她是这世上幸福的人,你也是。你们,你们拥有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我,我……”

她竭力想将心坎里的话多讲上一句,可眼下腹部的绞痛已将拽地发不出声,只能大口大口吐着气,却再也没有进的。

林冉竭力搂着她,让她的嘴靠近自己的左耳,屏住呼吸要听她那个“我”字之后的所以,可终究还是戛然而止了。

经历过一个人的生死现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最大的裨益就是能真地能感受到活着的分量。这种分量是没有经历过的人道一千说一万也产生不了的联结。

林冉紧紧地拽着那条染红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叠好藏在袖中。她轻轻地拿起清铃阿姨和李稷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按了按,缓缓抬起头望向晨光普照的门外。

在那空旷的院落外排排立着的铠甲将士,他们腰挂长剑,面色肃穆,孔武有力。他们一个个都是某个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他们效力于朝廷,忠诚于权贵,为的大多不过一碗饭食。今日他效忠于李稷,明日亦可效忠李奭,戏台上最后泪流不止的也就三三两两的角儿。

林冉无根无迹的思绪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流过。

突然,她定住了!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张神色凝重、双眉紧蹙的面庞上,那是一张来自地狱的脸!即便他一改往日白衫少年模样,一身戎装勃勃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全身上下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

林冉缓缓搁下万物,徐徐站起身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拂起衣袖揉了又揉,生怕泪花迷了双眼。

她颤颤地抬起酥麻的腿,一步步靠近那扇门。就在阳光恰好射入庙里的那块砖前,她停下了脚步。眼白浸满了珊瑚枝似的血丝,葱白细指掩着她张开的口,踉跄地扑倒在门边,靠着门板蜷缩而下,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李奭看傻了眼,赶紧上前去扶。见她一言不发,呆若木鸡,只能让宋青调度现场,自己搀着林冉去安顿。

事发的破庙离桃平不过几公里,李奭简单给林冉包扎了颈部的伤口,就骑着马先行带其赶往桃平。

谢廷会那五万人由林循和颜将军带着,由于行进较慢,在离桃平还有一天路程时就接到了王后、李稷薨了的消息。林循见危机已除,便让颜将军带兵返回朗元,自己则赶往桃平想要查看妹妹的情况。

当他匆匆忙忙赶到林府时,正碰到站在院里一筹莫展的李奭,林循上前行了礼就问妹妹的安好。

李奭叹气道:“我没想到他们两个就相处了几天,林冉就对大哥有了恻隐之心。又目睹了我亲手杀了他,怕是很难原谅我了。”

林循道:“冉妹一向仁爱,最见不得这些打打杀杀,更何况是手足相残。不过,她也是懂道理的人,王家斗争从无完卵,她休息些时日自然就好了,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李奭抿嘴笑了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你去看看她吧,她从回来后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点名要见你。”

林循愣了愣,会意了一番,便朝着林冉的闺房走去。推开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也没点灯,光线昏暗。林循下意识朝床上望了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心中正纳闷,侧过身去关门吓了一大跳道:“你坐这干嘛,吓我好一跳!”

林冉这才撑着膝盖徐徐站起身来,冷冷地望着林循道:“他没有死,对吗?”

林循惊地双眼瞪地老大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赶紧转身朝着桌边走去,林冉快步绕到前方道:“林然,他没有死,对吗?”

林循胡乱抓起桌上的茶壶却被林冉一把按下,又伸出手去拉椅子,被林冉一脚踢翻。林循这才急地冒汗,用手扇着风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太热了,我先去换身衣服再来看你。”

林冉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伸开双臂拦着大门道:“哥哥,我问你,林然,他没有死,对不对?他非但好好活着,还当了将军,对不对?”

林循知是避无可避,退到圆椅上一屁股坐下道:“你见着他了?”

林冉霎时红了双眼,耷拉下两条胳膊,靠在门上嘤嘤不止。

林循急了赶忙上前相扶道:“好妹妹,哥哥也是不想你再受伤害,才撒了谎。林然,林然他已经有别的女人了。你又何苦,你又何苦痴痴等着呢?”

林冉扬起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林循道:“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我确实在宫里看到他和公主成双成对,眉来眼去。他不值得你这样,冉妹。人是会变的,你还年轻,机会还有的是。你看晋王殿下待你多好,比林然强百倍千倍,如今大王子不在了,国的太子只能是他。将来他定是要接大统的人,到那时候你起码也是个贵妃。你又何苦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此时的林冉已是万念俱灰,她深信不疑的人,笃定不移的情就在林循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被击成碎片。

起初她憋着一口气等着哥哥回来,就是想弄明白他生平第一次欺骗的原因。可如今她竟然愿意永远都装聋作哑。

她诧然明白了清铃阿姨选择了结的缘由。人说到底还是靠信念活着,当支撑着心灵愉悦感的柱子崩塌时,我们的世界也随之摧毁了,活着的躯体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林冉驱赶走了哥哥,将自己反锁在屋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寂静无声。

等在屋外的李奭见林循脸色不好地出来,又没见着林冉,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了,她好点没有?”

林循假笑道:“没事,我那个妹妹固执的很。这下气还没消,怕是还要闹几日。”

李奭道:“这也难为她了,的确我有做的不妥的地方。那我就站在这等,等到她出来为止。”

林循忙劝道:“殿下乃金贵之躯,日夜站在这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这样,你先去休息,我替你盯着。”

李奭却回绝道:“不必了,此事我内心有愧,站在这里我反倒心安些。你长途跋涉赶来辛苦非常,先去歇息,有事我再叫你。”

林循没想到李奭竟如此固执,心想你如此长情也好,等我那傻妹妹想通了以后跟着你也就有福了,于是行了礼自行退下。

林循虽是疲倦不已却不敢停下奔忙的脚步,他在路上就得知了林然赶来的消息,刚才林冉的那番话也证实了林然已经出现无疑。

他要做的就是赶在林然和林冉再叙旧情之前彻底斩断情丝,片刻耽误不得。

听守在林府门口的侍卫说这几日龚将军早起晚归,很少见到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林循这才稍稍安了心,骑了一匹马朝着冉园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