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香囊惹的祸(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584 字 3个月前

李奭虽已名正言顺坐上了金銮殿,却迟迟未举办正式的登基仪式。世人都看不懂他的心思,只有林然知道他是在等林冉的回答。只要林冉点头,登基仪式便可以与册封仪式一并举行。

对林然来说,他从未想过入朝为官,更别说执掌天下。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冉儿。当年他披上战甲、冲锋陷阵是为了林冉,如今他要解甲归田、远离朝堂也是要到她身边去。

自递了卷轴回来后,林然便对外宣称旧疾复发,身体不适,闭门不出。此时的他需要认真思考如何将他心爱的女人从王上身边带走。

悦明公主听闻林然染病且不接见外人,便只能乔装潜入将军府。下人们认出是公主,哪里敢拦报?便只能睁眼瞎般地各自散去,任她自由活动。

悦明公主在林然的房间里未将其逮到,便直接朝着书房走去。刚走到门边就闻到一股淡雅的茉莉香,不觉神清气爽、豁然开朗,探着头一看。书房的门没关,林然正站在书桌旁练字。

悦明公主见其面色红润,精神尤佳,甚是心喜,赶紧快步走进去道:“我说呢,国威武的大将军怎么会突然病倒了,原来是躲着享清福了。”

林然抬头见是悦明,赶紧放下手中的笔,绕了出来道:“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悦明笑道:“得了吧,你府里的人如果知道我要来,肯定先报了哥哥,哦,错了错了,是王上,将我拦下。所以只能这样硬闯了!”

林然微微一笑,揉了揉鼻子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悦明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来看看我们病恹恹的大将军。”

林然道:“那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并无大碍。就像你说的那样,最近朝廷里的事太多了,我也想休息一下,所以才找了个理由。”

悦明道:“你什么理由不好找啊,竟和病痛挂上了。你可知我有多担心,求着王上许久才得溜出宫来的。”

林然不禁耳根子微红,甚尴尬,便佯装咳嗽了几声。转身要去给悦明倒茶,却被一双纤纤玉手牢牢抱住腰部,背后顿时温热。

悦明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融了进去,贴在林然背后轻声道:“龚勋,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也不能这么做。可我就是没办法,控制不住自己。什么公主不公主,权力不权力,对我来说都是虚的,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真真正正想要的。”

“我想替你宽衣解带、替你生儿育女,做你的妻子,做你的孩子的母亲。我愿意陪你去任何地方,西陲也好,南蛮也好。只求你不要推开我,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面对一向乖巧懂礼的公主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林然顿觉沉重不已,他不知如何拒绝她,拒绝他的妹妹。

他握住悦明的双手,徐徐转过身来,正欲婉转地告诉他自己心中已有爱人时,忽闻门口有下人道:“林姑娘啊,将军在书房里呢!”

顿时脸色大变,欲要推开悦明去开门,却被悦明死死拽住,试图将其挽留。

林然已听到了“林”字,心头已是乱做一团,按住悦明双肩道:“你在这待着,我去去就回。”

得到了这颗定心丸,悦明才松了手,任其离去。

林然走到屋外已不见人影,一路沿着廊道朝着大门方向寻,快到门口时遇上个端茶的丫头,问了才知道林冉刚才来找过自己,却又突然匆匆离去了。

留在书房的悦明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就在林然扬长而去的时候,从他身上掉落出一个米黄色的香囊。

悦明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捧在手中端详,只见上面绣了两朵互相依偎着的茉莉。顿时心头一颤,眉头深锁。她颤颤巍巍地撵开香囊来看,伸进食指去探,竟摸出用红绳牢牢系着的一撮头发。

没多久,将军府的下人只听见书房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悦明公主托着沉重的步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双眼呆滞无光,泪痕满面。

古人以发相许、结发同心,宫中虽没有此礼仪,可悦明却深谙其解。回到府邸后,她命人抬了两大坛酒,支开了所有下人,自己躲在房里。

下人们从未见主子如此失态,又怕闹出大事,便赶紧去禀报王上。李奭此时刚刚下朝,正要批改奏折,听得下人来报,哪里还有心思办公?赶紧换了身衣服前往大公主府。

李奭赶到时,悦明已经醉地不省人事,躺在地垫上沉沉睡去。当他上前抱起妹妹放置在床上休息时,却发现她的手中牢牢地拽着一个香囊。

李奭一眼就认出了上面那两朵缠绵相依的茉莉,这难道不是林冉的贴身之物吗?怎么会到了悦明的手里?

李奭赶紧掰开悦明的手,拿下香囊,打开来看,里面用红绳绑着的那一束青丝正是林冉的无疑。

对于林冉的点点滴滴,李奭再熟悉不过了,她身上的味道、睫毛的长度,耳环的样式,鞋履的大小云云,林冉的一切在他心中都有备书。但此刻,这备书似乎成了一把匕首,正架在李奭的脖子上等着判他死刑。

等待是最要命的,在等着悦明苏醒的这段时间,李奭的脑中浮现过千万个猜测,当然也包括这个香囊本是一对。

他一直以来自以为傲的善于观察和推理,此刻都恨不得碾地粉碎。本已疲倦不已的他,竟眼都不眨地守了四个时辰。

终于,悦明的眼珠开始转动,身子开始左右扭动,嘴里发出喃喃之声。李奭赶紧倒了一杯水来,扶着睡眼朦胧的妹妹坐起身来喝了不少。

悦明这才清醒过来,倒在李奭怀里嚎啕大哭道:“哥,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龚勋他不爱我,他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是好啊!”

李奭紧紧搂着妹妹道:“发生了什么?你好好说,哥哥替你做主。”

悦明啜泣不止,抹了鼻涕眼泪道:“龚勋他有人了,他心里有别人,他不会娶我的。”

李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有些心虚,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悦明指着床边的香囊道:“就是它的主人。”

李奭顺着悦明手指的方向,呆呆地望向那个香囊,此时那两朵淡黄色的茉莉就像两把匕首在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头肉。

他想起宋青那日禀报的关于林冉和林然私会的事,以及他们之间微妙的日常相处和那些关于堂哥、耗子哥的荒诞解释。林然望着林冉的眼神,这统统的所有此时都在指向一个答案:龚勋即林然,林然即耗子哥。

失望、伤心、绝望、嫉妒、痛恨、愤怒、犹豫将李奭捆住,他紧紧握住双拳,指甲却深深嵌入手掌中,指缝渗出丝丝血迹。正是这样的痛,才能稍稍转移他此刻心中不可言喻的痛。

成全他们?拆散他们?还是杀了林然?无论哪种解决方法,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说真的,他真的怕自己会亲手一刀了结了林然。

如果是其他人,其他事,他肯定早就这样做了。可偏偏是林冉,他没办法肆意而为、随心所欲的禁圈。自从他把心托付给她的那日起,他就自觉自愿地进了圈子,并坚决死守规矩。

李奭一言不发地拿走了香囊,回到寝殿。他将自己泡在冰冷的水中许久才冷静下来。虽然他已无所不能,可仍旧选择放弃了所有激进的念头,为了能换得心上人的真心,他决定和这个强大的情敌谈一谈。

林然一心急于找到林冉解释清楚,自然没有察觉到香囊遗失。林冉在这朗元城里人生地不熟,平日又多待在状元府,可奈何林然找遍了大街小巷也不见其身影。

自他们两人相识以来,虽有不少摩擦与误会,但因为第三者插足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林冉向来通达懂礼,少有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恼火,显然这次是动怒了。

林然不禁想到那日他们重逢时,林冉满心疑虑地试探他与公主的关系,当时自己还做了万般保证。如今让她看到这一幕,肯定是觉得受到了欺骗。而她最容不下的就是欺骗,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李奭登基在即,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在此时两人不能同心同德,那事情就会不堪设想。

林然的焦急与担忧不言而喻,他疯狂地在朗元城里穿梭着,甚至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找。可朗元太大了,仅凭一双腿的他又能走多远呢?况且他要找的还是个可以自由移动的人。

眼看就要子时了,无功而返的林然只能蹲坐在状元府门口守着,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等待是漫长的,是折磨的。

战场上的浴血奋战、不顾生死时常可以换来一丝生机。可在情场上,一旦时机错过,即便你垂死挽留、掏心掏肺也于事无补。

冉儿是他此生唯一想要,也是他此生不可辜负。他们曾在冉园相依相偎、互诉衷肠,也曾在溶溪边嬉戏玩耍、无忧无虑。那些熠熠生辉的美好时光,此时就如流水一般在林然的眼前淌过,勾地他更加心乱如麻,双眼噙泪。

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竟似乎见到了那个茉莉色长裙的女子正摇摇摆摆、东倒西歪地朝着他走来。

他猛地拭干眼泪,“嗖”地立起身来,眼前提着酒壶,面颊绯红,迈着凌波微步,时而饮歌旋转,时而嬉笑指月的人不是他的冉儿是谁?

当他正欲上前时,却瞅见了林冉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蹑手蹑脚,淫笑不止,就要将魔抓伸向眼前的美人。

他顿时热血冲顶,抡起拳头,飞速绕到林冉身后,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用拳头和脚彻底发泄出来。

两个淫贼偷鸡不成蚀把米,顷刻就变成了脓包,赶紧跪地求饶。林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抽出匕首结果了他们,却听到身后一声尖叫。

回头一看酒瓶碎了一地,林冉双手捂着耳朵跪在地上,当他冲上去扶住她时,那两毛贼早已溜地不见踪影,林冉也已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林然轻轻地抹着林冉眼角的泪水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于是赶紧抱起她敲响了林府的大门。林循不在家,管家见林冉醉地一塌糊涂怕出事,急急忙忙跑去叫林礼。林礼赶过来时,林然已将其安置在床上,正在替她擦脸、擦手。

林礼凑到床边一闻,浓郁的酒味刺鼻不已,呛地她伸出手掌当扇子连连扇风道:“姐姐饮酒从来都是小酌,自你走了以后甚至都戒了,为何今天如此作践自己?”

林然已是愧疚不已,听林礼这一说,更是羞愧地抬不起头,轻声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林礼一脸愠色道:“阿姐要是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说罢拂袖而去。

林然自知罪孽深重,本已因为报仇的事失了信誉,害得林冉一等再等。结果两人见面了,迫于大事未成,只能犹如陌生人,退而远之。

是的,或许作为他最亲近的人,林冉应该要识地大体,为他分忧。可他能告诉她这一切吗?她知道自己以身犯险又会有多少个无眠的夜晚?

她萎靡的深情、蜡黄的脸色、苍白的嘴唇似乎就在他眼前。不,绝不!他绝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受此折磨!

那么,就让他承受这一切吧!委屈也好,艰辛也罢,这世上活着的人哪个又是容易的?如若自己受点罪能换得冉儿安好,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隐隐约约听到鸡开始打鸣了,周围寂静如水。

“水,水,水。”林冉呢喃道。

靠在床边打盹的林然猛地一睁眼,看见林冉微微动着唇,欣喜不已,赶紧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扶起她来喂。

林冉一连喝了三杯才止住了口渴,定下心神来审视周边的环境,也才看清此刻揽着她,轻轻为她擦去嘴角水渍的人正是林然。脑子里刹那间浮起那幅书房痴缠纠葛的画面,画面里悦明公主正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他,而他就如此怔怔地立着,双手抚着那双纤纤玉手。

她顿时醋意骤起,恼怒又羞愧,使劲将其推开,进而往左一倒,卷了卷被子将自己包地严严实实。

林然急了,拉着被子的一角道:“冉儿,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面对林冉依闷声不语,林然不知从何解释,忙说道:“我和悦明之间什么都没有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林冉冷笑道:“你亲手为她做过‘茉莉冰糕’对吗?”

林然顿了几秒道:“是,哎呀,不是。对,我以前想你的时候常常在厨房做‘茉莉冰糕’。她进来见到了就尝了一些,并没有你说的亲手为她做啊!”

林冉道:“悦明幽居深宫,十指不沾阳春水。要能将‘茉莉冰糕’做出个九分像,你这个师父还真是功不可没。”

林然实在没想到悦明会悄悄将手艺练到炉火纯青,更没想到还让林冉品尝了一番。他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答。

林冉徐徐坐起身来,转了过来,望着林然道:“你府里的下人说悦明公主是将军府的常客,无须通报,可自由进出,且每次来都会带亲手做的吃食给你尝。回去的时候食盒也都是空的,得心应手地指点他们如何调制你的饮食。”

这番强有力的证词堵得本不善于诡辩的林然更是哑口无言,林冉心中虽又酸又痛。可见到爱人这番模样也免不了占据了道德高点,非要把心中的不爽倒个干净,继续道:“是啊!三年,三年。你与她得有多少回忆?是我太傻了,才会相信一份情能隔着千里万里还鲜艳如初。”

正是情伤两人不自知,林冉自以为能像一个侦探一般戳穿这谎言后大获全胜,可显然那颗深爱着对方的心此时已支离破碎。

情爱这事一旦认真,任凭神仙鬼怪无法全身而退,自然是损兵一千自伤八百,顷刻间两行热泪滚珠般落下。

林然慌乱不已,单膝跪在床边,伸手去给林冉擦眼泪道:“冉儿,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在狡辩。是,悦明她爱慕于我。可我却没有半分动摇。不信你看,你给我的茉莉香囊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半刻相离。”

说着就去怀里掏香囊,可伸手去摸哪里还有什么香囊!这下可把林然急地彻底乱了阵脚,他几乎找遍了全身却也再拿不出这强有力的佐证物。

林冉冷笑了两声,像个幽灵一般双腿一缩,鞋都没穿就独自下床。直取桌上绣花篮子里的剪刀,从怀里掏出茉莉香囊来,“咔咔咔”几剪刀下去。林然回过神来赶紧上来夺,林冉却哭喊道:“一对的东西少了一个,还留着有何用?”

强硬地挣扎着生生将香囊剪地支离破碎,满地的淡黄色布屑散落在她光着的双脚旁,像是一只只折断了翅膀的雏鸟。

林然见事态严重,又怕林冉做出激进行为,赶紧上前将其抱住,不顾一切去夺了那把红色的剪刀。

林冉此时已是悲痛欲绝,怒火攻心,对着林然又捶又打,哭天喊地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林然横了心就是不放,将夺到的剪刀扔地老远,死死地抱住林冉道:“我不放,我不会放开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我不灭,我就不放手。”

突然“哐当——”一声,大门迫于强大的外力,两扇木门瞬间开到了最大限度。

只见黝黑的夜色中,一团乌黑的身影赫然立于门框中央,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惨白肃穆的脸,两只手向后背着,犹如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