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拨雾见月时(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341 字 3个月前

一日,太史令禀报今日夜观天象,预测会有一场天雨飞落。

李奭很小时曾见过一次天雨,那漫天璀璨绚烂的记忆终身难忘,他曾与母妃、妹妹站在院子里兴奋不已。那时候的他就曾许愿要做一代明君,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想着这新奇玩意几十年难得一见,说不定能逗得林冉高兴,便大赏了太史令,并命他严密监测,把准时机,时时来报。

拿了好处的太史令果然不负使命,三日后就自信满满地来报,说是二十日后的酉时会有天雨光临。李奭大喜,心想这一次他一定要带着林冉跟老天爷许愿,让他们白头偕老。

李奭的伤已经好地差不多了,林冉便再次提出想要回家的请求,李奭知道拦得住人拦不住心,她去清净一番也好,便道:“答应我,探望完父母一定回来,我会亲自来接你。”

林冉只想逃离朗元,无论李奭说什么她都可以答应。在禁军的护卫下,林冉很快回到了桃平。

林书进夫妇见到女儿脸色极差,魂不守舍,自然知道有事发生,奈何林冉不主动提,老两口也不知从何开口问。

林书进甚是心疼女儿,也大致猜到了由头。他深知林冉的性子,如果李奭动强,她铁定宁死不从。如果是这样,他宁可女儿嫁给林然,随了他去,得了一天是一天,总要比现在如鬼魅一般地活着要强。

于是他亲启书信一封给远在边塞的林然,信中这样写道:“吾侄林然,我不知冉儿在朗元经历了何事,为何会突然回到桃平,连小礼都没带着。前几日饭食吃的很少,表面上一切如常地微笑待人,却时常魂不守舍,不是在冉园坐上一整天,就是在院子里捣腾花草。这两日忽儿又甚有精神,到处找事做,去街坊邻居家帮忙,一刻也不愿停下来。我们问她缘由,她就支支吾吾,总让我们放心,说她只是想回家呆呆。身为父亲,我实在不忍见其如此,愿你能帮其一二,不甚感激。”

事实上,就在林然启程前往边陲考察敌情的前一夜,他当机立断地做了一个决定,连夜就秘密联络上了文官集团筹谋秘密推翻李奭政权的牵头人左司徒和太子少保。

面对林然态度的突然转变,左司徒和太子少保于权又惊又喜,喜的是有了林然的支持,推翻李奭力量又增一筹,惊的是他竟在此时突然转了风向标,实在看不懂其中的玄机。

林然知其有所芥蒂,便直言道:“李奭为人刚毅,难听人言,且是武将出生,明日又派我去打探边境情况,想必不久后就会再次发起樑两国的交战。无论输赢,受伤的亦是老百姓。”

“我本布衣出生,深知民生疾苦。浴血奋战至今也就是为了父老乡亲能安居乐业,实不能见李奭弃百姓于不顾,故而答应与你们一道制约他的王权。可我有言在先,第一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伤其性命;第二,只要他愿意以民为本,善待百姓,我依旧愿意为其效力。”

两人听罢心中虽有不满,却又不好直说。心想好歹松了口,总比开始一味拒绝要强,到时候先把李奭困住再说。

于是双方便达成了协议,一旦李奭有不仁不义的轻举妄动,便联手将其制约。

林然陈述的理由固然是事实,然而还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即:如果不能制约住李奭,他就很可能失去冉儿。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自得知了李奭的深情,林然就想到了会有这天,故而在谢廷会死后,李奭便有意提拔了不少谢廷会不待见的人,尤其是自己养父魏泽明的那些旧部。

这些人忠心耿耿地追随魏泽明,当年其一家被流放,惨遭杀害后,他们碍于谢廷会势力太强,无能为先主报仇,一直内心有愧。

在得知林然就是魏然时,他们禁锢在心底的那份忠臣和悔恨再次被激发,扬言道:“只要少主一句话,就算要我们死,我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然盘算着一旦文官集团这边势力增强,有所布局,李奭自然就无法一手遮天。加之有养父的这帮旧部,真正到了万不得已时,还可以血战一番。总之,他绝不主动挑起战争,可也不畏惧战争。

当林然行至半路,收到林书进托镖局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时,他感到惶惶不安,担忧林冉的心无法平静。他做了一个冒险而大胆地决定,独身返回桃平,命一千轻骑继续执行任务。

王宫如常迎来了一抹淡红色的晨曦,可对于李奭来说心情却兴奋非常,今日上完朝他就将前往桃平去迎林冉,因此心情大好。

不料刚下朝,姜公公就急急忙忙地赶来报说:“王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以左司徒为首的文官集团一半以上的官员意欲谋反,勾结禁军,困住王上,逼王上退位啊!”

李奭顿时暴怒,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一挥,当场砍掉了书桌的一个角,大骂道:“这帮木鱼脑袋,我饶他们性命已经不错了。竟然还想着咸鱼翻身,真是人间有路不走,地狱无门非入。”

姜公公吓得头发都湿了一半,跪在地上回禀道:“王上,好在他们内部不团结,有人尽早偷偷传信于我告了秘,说是王上大胜之时再来领功。同时还献上了一份名册,并告知王上左司徒等人今晚将在太傅别苑聚众商议弹劾之事。”

李奭拿过姜公公递上来的名册,竟赫然看见“龚勋”的名字列在主谋之位,不禁立眉瞪眼、雷嗔电怒,一把将名册朝墙上扔去。即刻召集了五百禁军,提前在太傅别苑部署,务必在酉时将所有反叛者一举捕获。

一切都进展地相当顺利,告密者就藏在当夜的聚会人群中,他正是光禄大夫高广。

看到李奭大功告成,他才恭敬地上前来拜,且泄露了林然并未领命前往边陲打探军情,而是独身离开。同时已召集了大量武官集团的心腹,撤军返回朗元以响应左司徒等人此次的弹劾,具体人数不详。

李奭对这个消息满意非常,当场就重赏了高广,并命其负责审讯这帮叛贼,务必不能间断其与林然之间的沟通渠道,还要想办法引其返回朗元。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李奭才发现自己竟连午餐都没用,而此时天空上已缀满了繁星,显然明日是个艳阳天,他长叹道:“这下是没法去桃平接你了,可只要这次把握机会彻底铲除林然,就能与你长长久久,永不分离了。”

赶到桃平时已是余晖落日时,林然伫立在北门城楼下牵着马,抬头仰望着高高的城墙上。犹记那年瘟疫时,曾与冉儿相救黄雪婉于此,黄雪婉的那番话犹在耳边,只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他头一次感到前途有些昏暗,看不清方向。如果没有林冉,这世界将会怎样?他的世界将会怎样?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去想。

他的世界天然就是交融与她的世界中的,就像水和鱼一样,片刻不能分离。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做涸辙之鱼。

林然定了定神,扯了扯马缰,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从北门进了桃平城。

赶到林府,却得知林冉早早就出府去了,至今未归。林然思前想后,还是打算照旧去冉园碰碰运气。

三年之后,又是草长莺飞时,鲜绿色的茉莉叶在温和的风中颤动,棉花般洁白的花蕊像一鼎鼎天然的香炉,尽情地向天地释放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白嫩嫩,甚是清新、爽然。

林然轻轻推开冉园的门,惹得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他格外小心,尽量避开绿色的生命,哪怕是一些野草,故而走地慢悠悠、晃悠悠。

踏至花丛中时,忽闻远方传来低沉的乐律,如一股灵巧的风肆意穿行在云下、山谷,作出阵阵共鸣,进而越发忧郁地拨动着最敏感的神经,在这夕阳西下时。

落霞的余晖热情地和大地吻别,它张开双臂拥抱着世间美好的一切。茉莉园里千百万朵花仙子也正笑脸相迎,泛出红彤彤的颜色,朦胧如披了薄纱。

林然顺着花田望向长亭,恰瞥见被圆墩墩的柱子挡住的长凳上飘下一小块衣襟。他顿时欣喜过望,赶紧提着裙子朝着长亭快步走去。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林冉将手中的埙徐徐放下,一字一句地念着。

遥望远方层峦叠嶂,深浅不一的高山,她痴痴地似乎入了梦,嘴角不禁泛起浅浅的笑。

当她察觉到身后有人紧紧地靠着她的背脊站着,轻轻地捋着她的长发时。还未回头,她的双眸就开始模糊了。

手心的温度,呼吸的节律,轻柔的手法。

这人间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将埙紧紧地抠在手中,徐徐地侧过脸去,曾经的白衣少年郎就在眼前。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热浪,几乎要伸出手去拥抱他。可一把捂住胸口时竟再触不到茉莉香囊,她的双眸渐渐失去色泽。她必须面对的事实让她终于固执地将他推开,气急败坏地欲要逃离。

可这一次,林然已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走林冉。他不顾她挥舞的拳头,奋力的挣扎,硬是把她抱在怀里,不断地在其耳边道:“冉儿,给我一次机会,听我给你解释,让我告诉你真相,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悦明胸前的摇摇晃晃的茉莉香囊,天真无邪的那般解释历历在目,林冉怎能让负心的人再来欺骗自己?任凭他如何说,她偏偏不为所动,捂着耳朵,像蒙头苍蝇四处寻找着要逃出生天的机会。

剧烈的拉扯和摇晃中林冉再无暇顾及到手中的埙,竟一下脱了手,抛了出去,只听见“啪——”一声翠响,一秒前还完美无瑕的陶埙,此时已是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林冉静静地望着地上那摊碎片,猛地推开林然,扑倒在旁边,捶着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涕泪交加,放声大哭。

林然亦是心中一阵刺痛,哽咽道:“十五岁那年,在我人生最昏暗、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我就告诉我自己,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幸福安乐的日子。”

“可那时的我不仅一无所有,还是个亡命之徒,所以我只能去投军。隐姓埋名地涅槃重生,不顾生死地建功立业,满脑子想的就是十里红妆地回来娶你。”

“多少次,敌人的刀剑从我的胸前,眼前划过,回想起来都背脊发凉。在毫无人性的战场上,太多的兄弟倒下,再也回不了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哭,想你,我就捧着茉莉香囊一遍又一遍地嗅着你发丝的味道,感受你的存在。反复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兑现承诺,活着回去。”

“后来樑之战中国大败,我死里逃生却不想寸功未建地回到原点,所以乔装混入樑军,探得秘密情报最终协助李稷反败为胜,才因此封了将军。可就当我准备荣归故里时,却意外得知当年魏氏一族被灭门竟是谢廷会和王贵妃从中作梗。后来李奭无意中说出我娘当年并非难产而死,实则是被王后所害。”

“我的父母,我的族人,他们死不瞑目,喊冤而亡。身为魏家唯一的血脉,我做不到看着仇人逍遥法外,所以从那以后我就走上了复仇的这条路,这一走就是三年。”

“可你知道吗?我在天牢里执行赐死谢廷会时,向他袒露了身份,可他却讲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却是你父亲毕生效命的王李珏。我这才看透,政治家们的把戏不过是用人的命来续,那雕龙画凤的亭台楼阁就是一个死牢,我必须带你离开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林冉噙着眼中的泪花,深深地吸了口气,匀匀地吐出道:“所以呢,所以在你最初一心为我,而终成为了世人敬仰的将军,随之金贵无比的公主与你相恋了。你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情非得已,却又不忍背负陈世美的骂名,这才不远千里跑来这说这般说辞,是为了良心能好过点吗?”

面对林冉的误会,林然急切不已,蹲下身来,强行扶住林冉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错!错!错!没有一个字是对的。我的心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是你,冉儿,没有别人。你听我说,我和悦明公主是不可能的,因为,因为她是我妹妹。”

林冉瞪大了双眼,微翕着双唇,愣愣地说不出一个字。

林然缓和了一番语气,扯开胸前衣领露出红色的刀柄斧印记道:“这是国李氏男子独有的印记,李稷、李奭他们身上都有,只是位置不同。李珏是我的亲生父亲,当年我娘被迫怀上他的孩子,生下了我,养在身边。这也是我爹,我是说魏泽明少有归家,直到我娘死时也不在身侧的缘由吧!”

前一秒还刚毅无比的心,此刻却柔软无声,林冉伸出手试着脱下林然的上衣,才脱到胸口处,前胸后背那数不尽的条形、菱形的褐色肉疤一览无遗。

林冉顷刻滚下热泪,跪直上身,扑上前去,紧紧搂住林然的脖颈,呜咽着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为我,为了我们,遍体鳞伤,忍气吞声,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理解你,不体谅你,还怨你恨你,和你赌气,我是有多不懂事,多糟糕,多不堪啊!”

林然终于破涕为笑,紧紧地抱她入怀,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道:“没事了,我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此刻的两人都已疲惫不已,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正紧贴着对方互相取暖,驱走冰天雪地、疾风骤雨。深蓝色的苍穹缀满了璀璨的星群,宛如镶嵌在黑色口袋的钻石。

蓦然,一颗巨大的流星划破夜空,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的一根火柴,点出无比奇异的光芒,消无声息地落在山峦之间。

接着,许多流星飞快地一颗接着一颗滑过,林冉惊喜地拉着林然大声道:“你看,你看,是天雨呢!是天雨呢!”

林然亦是喜出望外,坦言自己是头一次见天雨,以前从军时在戈壁上躺着看星星已是沉醉不已,没想到天雨这般绚丽,赶忙道:“对了,对了,我娘曾经说过天雨一生难见,如若遇上,一定要双手合十,虔诚许愿,那么心愿一定能实现。”

林冉一听二话不说就合起掌来,闭上眼睛,林然也赶紧依葫芦画瓢在心中默念了一番。睁开眼时,发现林冉还在苦思冥想的模样,甚觉可爱,便打趣道:“你是有多贪心啊?许了不止一个愿望吧?”

林冉眼皮向上一台,露出清澈见底的两颗黑葡萄,柔声道:“才不是呢!我是反复把愿望念了好几遍,怕天雨娘娘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