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林然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大牢。祸不单行的是左司徒、太子少保等人得知林然溃败的消息,为求自保纷纷倒戈,把矛头指向林然,痛哭流涕地恳求李奭饶恕其愚昧无知听信林然谗言。
李奭对此甚是满意,他没想到文官集团这帮人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不过这样甚好,他倒是轻轻松松得了一个赐死林然的罪名。
林然自知死罪难逃,唯一庆幸的就是林冉没有跟来,熊伟栋等人的核心力量没有牵扯其中。
他压着牙忍受着狱卒每日的严刑拷打,才两日浑身上下已全是血红色的鞭痕,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了。
这俨然吓坏了疯狂闯入天牢前来探望的悦明公主,面对眼前这个倒在草堆上的血人,她颤抖的双手不知从何下手,如何扶起他。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情郎,情急之下她竟退坐到一角嚎啕大哭。
姜公公自幼陪伴悦明长大,不忍其伤心至此,便小声对其说:“公主,你当心身子。与其在这里苦,不如赶紧去找王上,求他放林将军一条生路。”
悦明恍然大悟,赶紧擦了眼泪,跑去找李奭。她得知李奭正在书房,二话不说就闯了进去,守门的太监、丫鬟见到公主如此失礼皆不敢拦着,只能跟在后面领罪。
李奭放了手中的奏折,吩咐下人退下,缓缓从桌边绕出来斥责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哭丧着脸,进来也不通报,看来平时我是太宠着你了。”
悦明“扑通”一声,径直跪下,拉着李奭的衣裙道:“王帝哥哥,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放过龚勋吧,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放过他好不好?”
李奭俯视着她道:“你身为国的大公主,竟然为了一个阶下囚跪着求我,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悦明紧紧抱住李奭的双腿道:“王帝哥哥,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他都快死了,全身都是血,再没个大夫医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他,恨他和你抢冉姐姐。可是,可是他是我爱的人啊!你不能为了你的私利,就毁了我的幸福啊!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次,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对李奭来说,鞭打林然完全只是泄愤,把他自己受到的羞辱、不平以及对林然的嫉妒和痛恨都借由那条鞭子发泄出来。
当然,他的确想亲手扒了林然的皮,刺他千百万刀。可只要想到林冉的反应,他就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是的,他不能做让林然痛恨终身的事。只要能拆散他们,就够了。
毕竟日子久了,再冷的冰也能融,更何况三年五载若是有了孩子,林冉的心毕竟不是铁打的。
于是李奭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躬身扶起悦明,为其擦拭眼泪道:“我的好妹妹,从小到大我都舍不得你难过。放心,我答应,不杀他。”
悦明大喜过望,破涕为笑,抱着李奭连声道谢,殊不知眼前这个哥哥早已不是当年的保护伞,他只是一个多面的王。
在顺利抓捕到林然的当天,李奭就下令派出王家禁军直奔桃平去接林冉。他本想亲自去,可眼下没有什么比看住林然这张王牌更重要的事了,托付给任何人都不及自己亲自守着让人放心。
说实在的,如果真是自己亲往,林冉一旦拒绝,抵死不从,他的心一软怕又生出事端。与其如此,不如让他的护卫军去。
王家的禁卫军是一直以来都是国的一级重兵军队。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善于骑射,身手了得,是王上的专属用兵,只对王上负责。
这支禁卫军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前往桃平,不到三日就已顺利抵达。他们直驱林府,点名要带林冉回朗元,好在林书进当日身体不适未去衙门。看到管家吓得满头是汗地跑进书房,他一看便知出了大事,问都没问就赶去庭院。
王家的禁卫军都身着紫袍黑衫,腰间佩戴长短剑,剑柄上都刻着鹰的图案,林书进一看便认了出来,上前拜会领头的禁军。
禁军统领连忙扶起林书进,慈言善语地讲明了来意,态度这般谦和着实让林书进吃惊。素闻王家禁军个个面无表情,冷言冷语,不苟言笑,今日见来却平易近人,看来传言也并非真实。
殊不知,此乃小婿见岳父大人的量身款定制礼。李奭对此次任务做了特别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林家人动粗,否则杀无赦。
可即便是好言好语,林书进毅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林然刚刚返回朗元不久,尚未有任何消息,李奭却派人来接女儿,难不成?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可又深知王命难违,一时间没了主意,双手反复搓来搓去,笑着打呵呵。
恰此时,林冉正陪着母亲欲去庙里上香祈福,保佑林然早日归来。母女两有说有笑,刚一推开房门却见一庭院的禁军。乌压压的一片却异常安静,这肃穆的气氛着实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禁军统领一眼就瞥到了林冉,赶紧走上前去作揖道:“臣禁军统领韩天啸拜见林姑娘。”
林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林夫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主动上前道:“这位韩统领好,妾身乃林县令的夫人,正欲带女儿去庙里祈福,就不打扰各位商议正事了。”
说罢赶紧拉着林冉意欲绕开跪着的韩天啸直奔大门,不料就在顷刻韩天啸已立直了身子,伸出右臂拦住两人的去路道:“林夫人莫急,在下是奉王的命来请林姑娘去朗元一聚的。王上甚是想念姑娘,迫不及待相见,故而命臣快马加鞭护送姑娘返回。”
林冉顿时口干舌燥,面色铁青,林夫人瞅见女儿脸色不对,赶紧打起圆场道:“难得王如此盛情,只是小女最近实在事务缠身,怕是一时走不开。”
韩天啸望着林冉道:“林姑娘,王上说你曾答应他看望完父母定会返回朗元。我看林大人夫妇气色尚好,想必也是身体健硕,你还是随我速速返回朗元吧!”
林冉生平最恨胁迫,毫不客气地怼道:“是吗?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里是我家,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待在娘家理所应当,为何要随你们去朗元?”
韩天啸见其不悦,不敢来硬的,只能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林姑娘,你与王上情谊深厚,王上对你自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大局已定,想必王上定是想把好消息第一时间与你分享。”
林冉眉头微蹙道:“大局已定?什么意思?”
韩天啸道:“前几日有人意欲谋反。还好王上圣明,提前部署,将反贼全部擒拿,稳保江山社稷,自然是喜事一桩。”
林冉顿时心神不定,想要问个究竟又怕对方是故意试探,自己反倒露出马脚。因此竭力假装镇定,可脸色显然僵硬不已。
韩天啸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借势朝前迈了一步,轻声在林冉耳边道:“我听说关在天牢里的还有龚将军。”
此言一出犹如倾盆大雨直下,从头到脚将林冉浇成了落汤鸡,再看林冉已是面如死灰,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抓着韩天啸的手臂道:“赶紧,赶紧带我去朗元。”
临走前林冉什么也没告诉父母,只是叮嘱他们好好照顾自己。林书进夫妇认定出了大事,却怎么也料想不到林然如今的处境,只能含泪送别女儿,叹息不已。
李奭接到了韩天啸的飞鸽传书满意非常,特意腾出了整个下午什么事也不做,就在别苑候着林冉归来。
自重返朗元接手王家事务以来,李奭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悠闲自在,可以全身心静下来闻花香、听鸟语,不去想那些国事家事,将整颗心都空出来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他惊奇地发现,撇去了所有涟漪的心河,唯一倒影出来的只有林冉的影子。她的眼眸、笑容、身姿、眼泪,一切都那么细腻,那么清晰,触手可及。
这个女人究竟是仙还是魔,怎能让我如此痴狂?我甚至觉得她比江山更重要,这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会为了她放弃国的大好河山吗?
不,绝不!
为什么要放弃?国是我的,她也是我的。我会让她成为世人敬仰的王后,把万千宠溺都给她,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王位,世世代代都享受帝王的尊荣。
对的,没有女人能拒绝这样的荣耀,只要她们真正踏上红毯,戴上凤冠后,就再不舍得脱下来的。对的,只要让她披上凤冠霞帔!
“王上,林姑娘到了。”姜公公匆匆来报。
李奭二话不说,赶紧起身去迎,才绕到荷塘边就碰上了正迎面走来的林冉。他有些兴奋,甚至小跑了几步,一把将其搂在怀里如获至宝。
双手轻轻地捋着她瀑布般的长发,涨开鼻翼一遍又一遍地吸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茉莉香味,许久才如痴如醉地感慨道:“你可回来了,我做梦都想着这股幽香。”
林冉冷冰冰地回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李奭没想到好不容易等来的美梦竟会消逝地如此之快,心中转喜为悲,进而又是满满的妒忌。
他渐渐松开双臂,两人面对面站着,直视着林冉那张哀怨的脸道:“你说什么?”
林冉见其故意避讳,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别装了,不是你让韩统领告诉我他在天牢里,我又怎么会来?”
李奭嗤了一声道:“你果然不是为了我而来。”
林冉怔怔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把他怎么样了!”
李奭转过身去,背着双手,徐徐迈向荷塘边道:“勾结叛贼,犯上作乱,直逼宫,私调军队,这样样都是死罪,你说他应该在哪?”
林冉顿时眼眶通红,之前的硬气全无,直接唉声恳求道:“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他从未想谋朝串位,只是不忍见你再生战乱,陷黎名百姓于水火罢了。”
李奭笑道:“笑话,天大的笑话。朕乃天子,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子民?可如今,国根基不稳,风雨飘摇,唯有联合外力才能振兴国本。舍不得眼前的安逸日子,就换不来国的世代繁荣。”
“林然他以为他是什么?救世主吗?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对朕指指点点?他要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呵呵,只可惜他没有那个命,也并非天将。”
李奭想要以暴制暴的念头着实让林冉大吃一惊,她如何都想不到当年与她大谈兴国根本,藏富于民的仁义君子竟会翻脸无情,残暴如此。
她叹息道:“当年在桃平你跟我说‘君王就应该要让老百姓远离战争,永享太平’,你都忘了吗?”
李奭抬头望了望天际喟叹道:“今日已非往昔啊!很多事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才知道身不由己。如今朝廷混乱颓败,朕根基不稳,如果没有一番硬举措加以证明,恐怕大臣很难臣服。战争只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我这样做不过是用最小的代价去换最大的利益。”
“代价?利益?”林冉悲愤地回道,“用老百姓的血肉之躯做代价吗?去换你锦绣河山,千秋万代吗?你满脑子都是利益,在你心中还有净土吗?”
“有!”李奭大声应道,“如果不是为了这方净土,我早就把王位坐得稳稳当当了。如果不是为了这方净土,我也不会走上弑兄杀父的路。”
林冉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李奭愤慨的神情,冷冷地道:“已非同路,多说无益。我今天来从未奢望你改头换面,我只是想求你放过他。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李奭道:“林然犯的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要我如何放他?”
林冉道:“国每个人的生死都在你手中。你想我们生,我们就生,你想我们死,我们就得死。如果你非想他死,我就陪他一起死。”
李奭的心在滴血,可面上却稳当当地带着坚毅无比的面具,他忽然冷笑了几声道:“龚勋就是林然,林然就是耗子哥,耗子哥就是你林冉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人。”
“你骗得我好苦啊,我怎么就那么傻了?就信了你的话呢?还一心帮你去打探堂哥的消息,我真是傻的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啊!”
前一秒还是大义凛然的林冉,此时却像小矮人一般,只能仰视着李奭,以填补自己对其的深深愧疚。
也许在国家大义上,她可以对他大加指责。可在情感上,他对自己的好无可挑剔。客观的说,如果不是他,在那死气沉沉的几年里,她真不知道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挺过来,跨过那一道道坎。
去欺骗、去欺负一个真心爱自己,善待自己的人,本就是罪过,天大的罪过。面对李奭的自嘲和斥责,林冉无言以对,她把头深深地埋在领子里,咬着嘴唇道:“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李奭道:“对不起?不!我不要你对不起我,我要你属于我。做我的王后,一生一世陪着我。”
林冉徐徐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望着满脸期许的李奭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放了林然,再不追究。”
李奭破涕为笑:“放心,只要你履行承诺,我非但不追究,还会赐他一段良缘,让他做我大的大驸马。到时候,新王登基、册封王后、公主大嫁,三喜临门。我大定会国泰安康,风调雨顺。”
在感情里,比得不到更残忍的是错付了一生。在急转的命运安排下,纠葛的情感鲜血淋淋,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却在悄然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