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冉楞楞地转过身,只见一人身着靛蓝锦缎长衫,腰束玉带,一只手端在前,一只手背在身后。腰间挂着玲珑剔透的玉圭,玉圭随着他轻快的脚步左右摆动。
一双清澈的双眸似笑非笑,微微上扬的嘴唇含着笑意,时不时露出皓齿。待其走近了,才咧开嘴朝着林冉笑起来,然后立即朝着李奭作揖拜道:“在下江下刘兴文,拜见王。”
林冉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呆呆地定在原地,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李奭爽朗一笑道:“兴文兄不必多礼,当日多亏了你慷慨解囊,解了灵水之困,才有我的今日啊!说来你还是朕的恩人呢!朕与林冉完婚在即,她暂时只能呆在这也怪闷的。难得你来朗元走一遭,还特意送来了厚礼,朕不让你们见见那可就太不仁不义了!”
刘兴文瞥了林冉一眼,谢恩道:“多谢王宽容体恤,在下也是作为同乡前来道喜。”
李奭豁达一笑,拍了拍刘兴文的肩膀道:“那你们就聊聊,我也好先去处理下政务。”
说罢便安心乐意地离去了。林冉这时才反应过来,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不知如何开场。
刘兴文倒并不拘谨,似乎早有充分的准备,就像刚从外面散步回来一般道:“冉丫头这么久不见,也不请我去里面坐坐吗?”
林冉受了提醒,才赶紧领走向屋内,围着茶桌席地而坐,打算亲自烧水烹茶招待。
刘兴文在其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雪白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拿起竹镊,左手伸出两指捏住右手的衣袖,欠身去取罐里的茶叶,画面恬静美好极了。
他不禁回想到初见林冉的样子,她远远地蹲在菜园子劳作,一身粗布麻衣,也是这样的艳阳天,不禁感慨道:“岁月已逝,年华不再,最忆初见时。”
林冉顺应放缓了手中的活儿,开口问道:“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
刘兴文笑道:“哪儿都没去,就在江下。哪儿都去了,就是没见你。”
林冉眼睛盯着双手,不去看他,埋着头道:“听乡里乡亲们说,你现在都是江下首富了,这会儿怕都是国首富了吧!”
刘兴文若有所思地道:“那年我离开的时候,我就许诺要光耀刘氏门楣。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日后下去见了父亲、母亲也有了交代,算是不辱使命了。”
林冉惊愕道:“你娘?”
刘兴文捏起面前的茶杯凑上前去要了一杯茶,端到眼前晃了晃道:“她已经过世了,才去没多久。忧思成疾,又染了肺病,终究还是没留住。”
他说这番话时深思如浅色茶汤般淡淡然,想必各种情绪都已消化殆尽。
林冉将茶壶放在炉火上,自己端了一小杯茶放在茶垫上,刘兴文呷了一口,回味了一番道:“冉丫头,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是思前想后,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我还是得说。”
“当年我哥哥冒犯你,给你造成的创伤也许终身都弥补不了,可我还是要跟你道歉。替他,也替我自己向你道歉。对不起,冉丫头,原谅我那时无法在你和亲人之间做出抉择,让你对我失望透顶。”
望见林冉一只手紧紧捏住茶碗,指甲已深深陷在肉里,刘兴文起身坐到其身侧的蒲垫上轻声道:“冉丫头,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我都要说。只要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我都在。”
林冉缓缓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诚意十足的男子,事实上就在她用尽力气将指甲盖掐进肉里时,她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主动回忆了那日被欺辱的场景。那个让她无限恐惧,惊魂未定的场面。
可时至今日,相较于即将要与之天各一方的林然,她似乎觉得这些都不再能拨动她的心弦。
她已经是林然的妻子了,她圣洁的身心已找到了归宿。作为一个女人真就可以舒了一口气,不再担心她的贞洁,她的第一次会被趁火打劫。
因此此时她能坦然地说出这番话:“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过于自责。再加上,还好你们赶来的及时,我也只是受了些惊吓。虽然这件事一直像梦魇一样缠着我许多年,可时间总能冲淡些。更何况,现在我安全的很,在这里连个人都少有见到,更别说坏人了。”
刘兴文微微邹皱起眉头道:“冉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爱他吗?你愿意做这国的王后吗?”
林冉轻轻眨了两次眼,长长的睫毛遮了一半黑眼圈,她抿着嘴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道:“我会是大的王后。”
刘兴文读懂了这八个字背后的含义,忽然挺直腰杆道:“冉丫头,我说过谁也不能勉强你半分,如果你不情愿,我宁可舍了这世的富贵,都要在天地之间给你劈出一隅净土。”
林冉心中甚是感激,对于刘兴文多年以来的默默守护,她焉能不知每年桃平的难民有冬衣有饭吃,都是依仗着刘兴文的资助。
而他对故土的深深眷恋,也是对她情感上的寄托。一个人只要刻骨铭心地在过心上,无论她到哪里,爱不爱自己,只要想起,心底里依然是温热柔软的。哪怕能维系一丝一毫与之关联的可能,都能让人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一抹颜色。
“我能去哪儿呢?整个国都是他的。”林冉道。
刘兴文握住林冉搭在桌几上的手道:“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带你走。”
林冉多么希望此时对着她说这番话的人是林然,可是谁又怎么样呢?一旦她走了,林然必死无疑。天地之大,她能去哪儿?她缓缓缩回被刘兴文一把握住的手,喃喃地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做国的王后。”
刘兴文心中已是失望之极,面上却不能露半分,想着自己的妻子还候在宫门外等着,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该死”。
如今的自己还有何颜面带她走?终于他咧嘴大笑道:“我开玩笑的,王后娘娘请勿见怪。”
林冉见他如此,虽是惊讶,却也急着顺着台阶下,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
两人又沏了一壶茶,聊了半响,刘兴文远远地瞧见李奭款款而来,便主动起身请辞道:“王殿下来了,天色也不早了,我想我得回去了。”
林冉并无挽留之意,自然点头顺应。
刘兴文轻声道:“冉丫头,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帮助,我都在。”
林冉微笑应着,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免有些落寞。李奭走到她身边,放声笑道:“刘夫人已在宫外等了许久,难怪兴文兄不肯多留了。”
林冉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混杂交织的情绪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最后都归为红尘一抹笑。
很多人都只是在我们的韶华里客串过,可当他们转身离开,你就会觉着曾经的那些美好似乎也不那么真实了。
李奭为人缜密,善于谋划,尤其是重要的事,更是不敢掉以轻心。为了能顺利等到大婚当日,李奭甚至算好了行程,还在林书进夫妇动身之后又派了林循去迎。
看上去是让林大人百忙之间抽空尽尽孝,实则是想调走林冉所有可以依仗的力量,将其彻底陷入孤独无援之地。
对于寻常女子,他从不用这种心思,以至于夜里他常常辗转难眠,不自觉地有些心虚和愧疚。每当他动了恻隐之心时,都会狠狠地捶上自己几拳,反复警告自己切不可因小失大。
是的,他太爱林冉了,他不能失去她,必须牢牢把她拥在怀里。这种让人窒息的爱究竟是爱人还是爱己,显然已经分不清了,对于李奭来说,区分本也无意义。
终于挨到最后一日了,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等待着十二个时辰的度过。只要过了今天,林冉就永远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过决绝,又似乎是觉得情况都在掌控之中。李奭突发奇想地让人从状元府里请来了林礼,让她帮林冉试试明日的凤冠霞帔,嘴上说的是:“这大婚要准备的事多,祖宗礼法又甚是严苛,马虎不得,你去陪陪你姐姐看看凤袍,看她喜不喜欢。”
林礼痴痴地望着台阶上的九五之尊,天子圣颜,心中不禁涌过一阵阵热浪。她多么渴望站在他身侧的人不是别人,多么希望那一身红妆的人正是自己。
如若林冉能将十分一的爱给李奭,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镇定。正是因为她深知她所敬所亲的姐姐心中所爱从来都是林然,她才觉得李奭这般深情的单相思不那么可恶,甚至于她都忍不住同情他的傻。
李奭见其愣愣不语,索性走了下来,伸出手在林礼眼前晃了晃道:“林礼,想什么呢?”
待林礼回过神来,面上已是红一块白一块,尴尬地随口应着:“没什么,没什么。我这就去,这就去。”
望着林礼快步逃离的背影,李奭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番。单是从背影还真与林冉有八九分神似,可林冉遗传了更多林书进的气质,连面相也随了林书进多肉丰满、开阔大气。
林礼则更像其母亲,玲珑小巧的五官,精致似江南山水。平心而论,林礼的确是个美人坯子,但凡是男子见着都会忍不住多瞧几眼。可若是与林冉同时出现,无论她再多情可爱、柔情似水,一下就会变得平淡无奇,了无颜色。
是的,林冉太特别了!她不仅拥有了女子的娇美、温柔、调皮、妩媚,还从骨子里释放出男子的刚毅、果敢、无畏、冷静。即便你和她相处再久,都没有把握说你懂她。
她看似一副恬淡悠然的模样,却又能应时变化出百态多姿,让人眼前一亮。
对于林礼,李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正是因为读懂了她的情,他才觉得有负罪感,毕竟她真是一个好女孩。可无论如何,到了明朝,她都得叫自己一声“姐夫”了,如此自己也能解脱了。
走到甘棠苑门口,林礼见所有的宫人都规规矩矩地贴着外墙立着,便就近问了个宫女是什么情况。
宫女说:“王后娘娘不让人进去,今天把贴身伺候的两个丫头都撵出来了,我们就只能在外面候着。”
林礼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接过身后宫女手中的托盘,吩咐道:“你们都在这候着,我拿凤袍进去给王后试,没有王后的命令谁都不得擅自进来,明白吗?”
众人齐声回“喏”。
林礼穿过前院,径直朝着寝殿走去。推开门,环绕了屋子一圈,才发现林冉独自坐在梳妆台边望着铜镜发呆。
她合上门,将手中的盘子搁在桌上,缓缓走到林冉身后,从上至下轻轻抚她的长发。
林冉这才从镜子里发现了林礼,顿时精气神都有了,立马转身拉着林礼两条自然下垂的胳膊道:“小妹,你怎么来了?”
林礼笑道:“王上让我拿凤冠霞帔给你看看呢!”
林冉欢喜的神色霎时凝固了,慢慢松下扬起的眉,合起裂开的嘴回了声“哦”。
林礼见其颜色骤变,不禁心生怜惜,蹲下身来双手盖着姐姐的手道:“我见过耗子哥了,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想必这会儿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
听到‘耗子哥’三个字,林冉的眼神再次专注了,可结束时她不知何时又将目光涣散开去,嘴里应了声“嗯”。
林礼反复用手掌来回在她手背上搓着,就像是借着手在抚她的心一般,她像一个母亲一般叮嘱道:“无论如何,你都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啊!你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爹娘、哥哥见着不知道该有多担心。”
林冉心头一阵酸楚,双眼一闭,嘴一抿,两行热泪飞流直下。
林礼赶紧伸出手将其抹开,生怕它出了“脸界”掉落下来。姐姐是这世上比母亲更重要的女人,从小到大,她鲜有看到她哭。遇到千难万难的事,林冉总是第一时间挡在自己身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记得自己六岁那年随姐姐一起上山捡柴,回来的路上踩着一条蛇,来不及逃被咬了一口。
姐姐那时候也不过是十岁不到的孩子,想都没想扔下柴,一把抓起蛇的尾巴将其狂甩出了好几米。用嘴吸了好多毒血出来,找了解毒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撤下腰带系好,背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回到家。
母亲得知了自己被蛇咬伤,又气又急哭着埋怨姐姐,还罚她劈了一晚上柴。
夜里林礼听着院子里的斧头声睡不着,披着外衣跑出去,只见姐姐大汗淋漓地握着斧头微笑着举着,她当时就哭了,心里觉得对不住姐姐。
林冉却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外衣裹紧了她瘦小的身体,轻言细语地说:“妹妹不哭,姐姐这是在锻炼身体,身体强壮了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妹妹。”
林礼揉着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道:“为什么娘要罚你,你又没有做错事。”
林冉伸出两只大拇指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道:“礼妹,娘不是罚我,她只是担心我们。姐姐就要保护妹妹,任何时候,你都不用害怕。”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夜晚皎洁的月光下姐姐温情体贴而又坚强决绝的模样,深深地镌刻在林礼心中。姐姐保护了自己十多年,是该自己回报的时候了。
林礼深吸了一口气,捧起林冉的脸,微笑着道:“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应该要高兴才是。”
林冉知道妹妹是在竭力宽她的心,可无论如何仍是半点提不起情绪,甚至都不愿意再掩饰一下,哪怕强颜欢笑也行。
林礼伸出双臂,牢牢地将林冉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喃喃地道:“姐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羡慕、最敬爱的人就是姐姐你。你漂亮、善良、勇敢、坚毅、从容、淡雅,和所有我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我时常想到底怎么样的人才配的上我这么好的姐姐呢?后来耗子哥来了我们家,我在你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神色,我便知道他住在你心里了。”
“后来,耗子哥顶替哥哥去从军。当今王上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当他骑着高大的骏马在林府门前为我们解围时,我的心就被拴住了。”
“可当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你的时候,我伤心、难过、痛苦、自卑,如若换了旁人我定是嫉妒成狂、针锋相对了。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家子气的姑娘,永远都学不会把心藏好。可这个人是你,是姐姐你,我便无话可说了。姐姐,你值得拥有这世上所有珍贵的。”
林冉的鼻翼微微颤动着,涌起一阵阵酸意,她不由得使劲往林礼怀里蹭了一下,伸出右手臂去触她的脸,看她有没有说谎,有没有流泪。
确定了林礼不是感情用事,才开口道:“妹妹,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和你抢任何。我的心、我的人早已和耗子哥绑在一起了。”
林礼怅然微笑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以后家里有我呢,你就放心去。不用挂念爹娘、哥哥和我,我们受你庇护的时间太长太长了。现在我长大了,轮到我守护林家,守护你了。”
林礼突然的懂事让林冉分外吃惊,她的语气语调似乎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故友,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生怕对方会突然反悔,意气用事改变了心意,故而一定要把后顾之忧全部摒除。
虽是觉得有些古怪,林冉却也不再往深处想了,权当是见证了一朵花骨朵的绽放,心中自然喜悦,应着道:“守护你们是我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