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宫里通亮的灯火不再,窗外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跪坐在垫子上的林冉缓缓将目光从跳动的烛火转向窗外,却分明看到一个越来越小的人影,接着门“吱——”地被打开了。
林冉看清了是那张厌恶不已的脸,想都没想就吹灭了手边的烛火,整个屋子瞬间变为空荡的冰窖。
那黑影依旧坚挺,仍旧朝着林冉款款走去。凑近了蹲下身来,从衣袖里伸出手来抚她的脸,轻声道:“外面下雨了,夜里凉,你要早点歇息,明日才能做最美的王后。”
当他掌心厚厚的茧触碰到她的颧骨时,她顺势将脸侧到一边,转过身去。他略有些恼火,不过想想也习惯了,趁着夜色正好掩盖了尴尬。
他立即调整了情绪,转出一副轻松活泼的口气道:“怎么样,凤冠霞帔的样式,颜色都还满意吗?时间虽然紧,我还是让朗元最好的师傅,每人连夜赶制了一套呈上来。这一套是我从二十套里反复比较选的,林礼也觉着你穿着合适。你自己的意见呢?”
见林冉背对着他坐着,一言不发,他又饶有兴致地讲:“我告诉你啊,这次的封后仪式会是国建国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我命人在最高礼仪之上再翻了一倍准备。明日整个国休假三日,老百姓都可以去五大城门领喜糖、红蛋和银子,谁说的祝福话多,就翻倍地奖。”
“明日出生的婴儿从出生起终身免税,今年全国百姓都可少交一半赋税。我还命人送了衣物、粮食、布匹、药材给你家乡的百姓。如此一来,全国的人都会记得这个日子,都会感恩他们新的王后,都会诚心给我们送上祝福。林冉,你说好不好?”
如此盛大、周到的婚礼安排,如若是换个女主角,早就兴奋地泪流满面了。即便是林冉,李奭心想自己如此用心怎么也能让她动容几分,搏得她一个好脸色,几句软话。
可没想到他激情洋溢地陈述却依旧半点都没触动到她,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活像一尊黑夜里的雕塑。
这一刻,压抑在内心的嫉妒、不甘、渴望、愤恨的潘多拉盒子被打开了。他怒火中烧,几乎失去了理智,朝着黑夜里坐着的那个身影扑去。
拽住她的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正面转向自己,然后两手扣住其双腕,顺势将她按倒在地垫上,怒吼道:“难道国的王后还比不上那个阶下囚的夫人吗?”
他本以为她定会惊恐过度,无论如何都会回应些什么,哪怕是和他吼也是好的。
当他望着夜里那两颗黑色的瞳孔发出的亮光,闪都没闪一下。他闻不到她嘴里吐出的一丝兰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彻底崩溃了,一颗心被决堤的洪水冲地上下沉浮、左摇右摆。
可他不甘心啊!他是这国的王,是一切的主宰,为何她竟能如此无视他的存在,蔑视他的爱?
不!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例外!
他那将死的心又忽而死灰复燃般地活了过来,满心的征服欲充斥着他的大脑,他使出全部力气死死将手中的猎物摁住。
无论林冉如何挣扎、呼喊,他像着了魔一般无动于衷,嘴里时不时警告着:“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现在就要了你!”
起先林冉判断李奭只是一时气愤,撒撒气就好了。可当他将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时,林冉本能地使出吃奶的劲,不顾一切地将其推开,嘶吼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这两声歇斯底里的呐喊,瞬间惊醒了失去理智的李奭。望着眼前头发蓬乱、惊恐万分、瑟瑟发抖的林冉,他的心被狠狠地绞了一下,恨不得将自己捅上几刀。
他颤颤地抬起手,想要替林冉捋一捋蓬乱的头发,把一切复原,以除去他的罪恶,竟被她一手重重地挡开了。
她俨然一只惊弓之鸟,双手紧紧护着胸口,倔强地啜泣道:“我求你,杀了我!不要折磨我了!”
自己的一世真情到头来却等来了一句苦苦哀求,李奭不禁喟然长叹、仰面长笑、双眼朦胧。
良久他才止住了笑声,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来拥抱我,来亲吻我,来爱我。没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冉儿,我的王后,我们不急。”
说罢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出了门去。
林冉再无睡意,一夜未眠。
按太史令掐算的吉时,新王登基应在辰时之前完成。而册封王后,龙凤相合的时间必须是辰时一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此一来,国自此以后皆能风调雨顺、阴阳调和、万物繁盛。
那么依宫礼制新王后要在寅时就沐浴更衣、盛装打扮,一切完毕之后再少许进食,去宗祠参拜。接着去拜见王太后、太上王,最后才是去册封大殿现场。
虽然李奭已经没了父母,可光是前面的准备就够呛。李奭看了安排,虽是心疼林冉得很早起来,不免劳累一天。可想着一切必须做得体体面面,最后还是咬牙决定亏待林冉这次。
为了一切稳稳妥妥,他特意差了自己贴身的宫女棠梨前去总管甘棠苑里的准备事宜,并叮嘱她尽量顺着王后的意思来,不要惹她生气。
毕竟李奭深知直到现在,他的未婚妻依然心里对他是有火的。换言之,说的直白一点,她的心里并没有接纳他。如果不是有林然做把柄,她压根就不会同意成为他的王后。
他不愿意旁人知道这些,心想着只要不激怒林冉,把今天的礼仪过了,往后只要自己尽心对她好,再硬的石头也能升温。
棠梨自然知道新王对这位王后的看重与深情,也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先和王后拉拉近乎。最好能求得个二十四岁出宫婚嫁,如此一来她就不必老死宫中,也不用和太监配房,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恩赐。
因此棠梨领了命,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甘棠苑。本想着在主子的寝殿外蹲着一直守到寅时,可看到屋子里一直有烛光,棠梨便自以为是地认为新王后定是兴奋激动不已,和任何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子没两样,不觉心里也甜滋滋地乐呵呵。
寅时刚到,棠梨便清了清嗓子,轻轻地敲了两声门,贴在门边问道:“王后娘娘,时辰到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她躬着上身在殿外等了几秒,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她又敲了两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可依旧没听到半点声响。
这下她急了,生怕出什么幺蛾子,跟新王没法交差。自作主张地推门进去,却看到点着烛火的桌旁正侧身跪坐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显然这就是新王后。
她惊了一跳立即跪在地上,双手叠在一起,把额头贴了上去,怯声道:“奴婢该死,奴婢不知王后在此。担心娘娘出了事,所以贸然闯进来了,请娘娘恕罪。”
这只是宫里一个下人惯用的请罪之词,因而棠梨自然说地顺溜且动情,然而她却没如愿等到一句“起来吧”或是“无妨”,丢给她的竟是一句冷到骨子里的“出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又不敢冒犯。转念一想新王的嘱托,还是心一横决定最后一搏,张口就道:“王后娘娘,吉时已到,王上命我来伺候您沐。”
“浴”字都还没出口,只听见对面便传来一声急切且愤怒地吼声“我让你出去!”
棠梨虽是宫里的老人,可也经不住这样吓,毕竟新王后是什么脾气她也没有把握,只得赶紧磕了头,眼睛都不敢抬就往后退。
脚后跟碰到门槛了,心里才踏实了一点,连忙跨出去合上门,心里念了三遍“阿弥陀佛”。
命是保住了,可王上交办的任务没完成,这可如何是好?要是误了册封的吉时,恐怕这项上人头依然不保。天老爷,自己在宫里机警小心地做了十多年,难不成竟然要栽在这件事上?
想来想去,干着急是没用的,棠梨便迅速集结了甘棠苑的下人,问了情况。丫鬟太监们本都不愿开口,可却经不住棠梨搬出新王的命令,将这十日以来所见所闻大概说了一通,棠梨这才恍然大悟。正要感慨一番,却又心急时间不够,一时没了主意,双手来回搓着,恨不得来个天神显灵告诉她个破解的法子。
正此时,忽见门外款款走来一个女子,垂髫着长发,编了两条细细的长辫混在青丝中,头上插了两只珠花。一条白丝巾挂在一双乌黑的眸子下,将整个脸遮了三分之二。边走边咳,时不时抬起手掩一掩嘴,虽然这显然毫无必要,因为那条纱巾已经遮盖地严严实实了。
棠梨正思索着要如何称呼,身边就有人优先行礼道:“奴婢参见礼姑娘。”
棠梨见下人们都行了礼,断定她定是有身份,便赶紧也跟着作揖起来,下身时小声问了身边的人:“这人是谁?”
“这是王后的妹妹。”棠梨才恍然大悟。起身时,林礼已经走到其身侧,咳了两声道:“怎么样,王后起来了吗?”
棠梨略带尴尬地回着:“王后她,王后她起是起了,就是。”
“就是什么?”林礼追问道。
棠梨低着头回道:“就是不肯沐浴更衣。”
林礼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用小拳头在胸前捶了两下,自怨自艾地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姐姐大婚的时候染了病。若不是太医教了这法子,还真都不敢来了。”
众人一听只能把头垂地更低了,像是在集体表示认同和同情。棠梨本还指望着王后妹妹能帮忙解解围,可听她这样一说,便知道这病定是会传染,故而林礼才带了面巾遮着,如今这是说两句就得咳两声,哪里还能帮上忙?
谁料林礼长叹了一声,柔声道:“罢了,罢了,你们是劝不住王后的。万一误了时辰,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还是我去劝劝,你们在这候着,如果王上差人问话就说一切都好。”
棠梨不禁一阵欢欣雀跃,像甘露逢春一般恨不得立马跪下来对林礼感谢一番。可又怕丢了面子,毕竟也是王上身边的贴身红人。正是纠结之际,一抬头却发现林礼已经进了寝殿,合上了门。
林冉正是心烦意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以为又是来劝的下人,正欲发作,却听得一声“姐姐”。扭头一望,款款而至的却是林礼。
刚才分别没几个时辰,怎么突然就脸上挂了丝巾,将整个面容掩了?林冉的困惑还来不及说出口,林礼已经卸下面纱,将其拉到床边,小声道:“姐姐,从现在起,你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迟疑。这是你和耗子哥最后的机会。”
林冉不由地眼睛瞪地圆滚滚的,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不懂世事”的女孩。这番话如果是出自旁人之口,林冉或许只是诧异。可竟然是自己那小布丁点的妹妹,简直比见了六条腿的猫还让人惊叹。
林礼来不及梳理林冉的情绪,平复她的心情。只顾着要把使命完成,她抓起林冉冰冷的双手严肃地说:“等下我会扮作你,你就扮作我,用纱巾掩着面,时不时咳几声。出了甘棠苑,直接往东走,不要停留,不要迟疑,在东门的城下耗子哥会在那里等你。”
“今天所有的大臣都会于卯时在中门集合,前往天坛参加新王登基仪式,然后再返回金銮殿门前等候新王后驾到。你放心地去,我和哥哥都安排好了,他会替换耗子哥。”
“你们汇合以后,赶紧出宫,宫外有接应你们的人。一路上的干粮和马车都备好了,你们一路向西,出了国,去哪个国都好,切记不要回头。”
正是因为林礼从未像现在这般屏气凝神地告诫,故而林冉全部的神经都绷紧了听她的一字一句。她说地是那么顺畅,那么一气呵成,以至于林冉挑不出任何一个可以打断她的机会。
面对突如其来的逃生之计,林冉喜不自胜,可与此同时她无法放下的是对父母、兄妹的担忧。一旦她逃走,李奭定会将火发在她家人身上。不行,这是万万不行的!
还没等她喊出“不”字,林礼就已经站起身来去取床上的凤袍,回头见姐姐愣在原地,又急又怒,跺着脚,张大了嘴小声道:“赶紧的啊,还等什么?哥哥这时已经替了耗子哥了,他马上就会赶到东门接应你。”
林冉一头浆糊,可嘴里却清楚明白地拒绝道:“不,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哥哥怎么办?爹娘也逃不掉的,我不能!不能!”
见到姐姐连连后退,林礼心急如焚,赶忙上前按住其双肩,瞪大了双眼道:“林冉,你勇敢了十多年,怎么这次却怂了?爹娘从小就跟我们说,一辈子要活得顺心如意,不负此生。你难道真的要当金丝雀守在这王宫里吗?”
“我求求你了,我爱李奭你是知道的,我没法看到你,看到你,我亲爱的姐姐成为我深爱的人的妻子。你体谅体谅我吧!啊?你也救救我吧!”
强烈的愧疚瞬间涌上了心头,侵占了林冉的心房,她望着妹妹眼中的热泪,殷切的目光。
在这之前她只是见到悦明胸前挂着茉莉香囊就已经心如刀割了,更别说真要见到林然与之拜天地、入洞房,想到这一幕她的心就像在被匕首一片一片地割着。
再想想她已然是这般痛苦,林礼的心怕是千疮百孔,溃烂之至。她一刻之前的担忧,瞬间就被这种灭顶之灾的痛心覆盖了。
林礼答应了哥哥一定完成任务,见到此刻姐姐已不如之前那般坚决,便赶紧趁热打铁安慰道:“姐姐,你放心。李奭新王登基,不会滥杀无辜的。等你逃出去后,我和哥哥也马上会带爹娘跟上来,我们一起离开国。”
听到这番补充,林冉的心像一株浮萍瞬间有了依靠,不禁飘飘然开始勾勒一家人桃源般的生活了。
林礼赶紧伸手帮林冉更换衣衫,一边继续道:“姐姐,快点,半点耽误不得。只要你这边顺利,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不得不说,林礼是个十足好的说客,她的说辞谈不上天衣无缝,至少有效地切中了林冉的心。先让她愧疚大于担忧,再交底让其宽心,最后敦促立刻执行。
等到林冉回过神来,晃晃悠悠换好衣服时,只见妹妹从怀里取出一个金色的面具戴上,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
从那陌生的面具后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姐姐,待会儿你让她们进来帮我梳头,你就告诉他们我们那里的新婚礼节是要带着面具出阁的,而且到大殿之前都不得出声。王上宠你,定不会逆你的意。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