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金蝉脱壳计(下)(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370 字 3个月前

林冉悻悻地点了点头,显然她已经融会贯通了这个逃婚之计。眼下只要她一张嘴,这个计划就会正式启动,不容回头。

这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压地她喘不过气,出不了声。

林礼见着情形不对,急地脸都红了,紧紧捏着林冉的双手,狠狠地道:“你说啊!我求你了!”

妹妹那哀怨、殷切的眼神像一束利剑直逼向林冉的喉头,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一把利器插向自己的脖子而超出本能地不去躲闪,林冉的喉咙条件反射地一开:“来人啊!”

棠梨等人早已侯在门外,此时这三个字犹如久旱逢甘霖,顿时让一群人都心花怒放,赶紧齐声回道“是”,便推门而入了。

无论内心是多么地恐惧和不安却总能在大敌当前、关键重要的场合表现地淡定自若,林冉就有这种本事。

她望了一眼跪在地上候命的丫鬟们,调了调语气,学着林礼的口吻道:“你们赶紧伺候我姐姐梳妆,不要误了吉时。我们桃平的规矩新娘必须掩面不语,直到新郎来接。王后虽为国母,亦是新妇,需要遵从礼节。好了,我还得去大公主府那边看看公主和驸马,你们赶紧的,别耽搁。”

一干人等领了命,便起身朝着王后去,准备开始动手操持。当一干人等都积极投身到工作中去时,棠梨却回头望着“林礼”远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总觉着有些个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

本想从王后那寻个蛛丝马迹,可回过头却发现其早已被那十几个丫头团团围住,便只能作罢,也加入到紧急的任务中去了。

这是一次永生难忘的逃亡,因为你借用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份,却要包藏着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

穿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整个宫相继亮起了灯火。从四周逐渐向中央串联,灯火的点燃就意味着有人又在那里醒来了。

每一个人从林冉身边穿过的人都有可能一把抓住她,将其拖回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时候她的脑子不敢打一下盹,她灵活的眼球在眼眶里最大幅度地转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上上下下。

每一次穿过有人的区域,她都会屏住一口气,将气沉到丹田,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无论那些太监、宫女是否有注意,她都竭力面带微笑。虽然白纱巾已经完全遮盖住了她的面庞,可人只要笑着,眼睛里总能闪烁出光,也能释放掉很多紧张的情绪。

等到没有人了,她才敢喘几口大气,一股脑儿冲跑上好一段路。就这样走走停停,拧紧了又松上一会儿,林冉足足跑了几公里的路,后背的衣裳全部浸湿了。

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林然。她日夜盼望的人,不免想着还是要在能顺利到达的前提下尽量端庄一些,即便在最危难的时刻。

她在脑子里迅速回忆了宫的格局,虽然那只是可怜的一小部分。可幸运的是辛者库确实就在离东门不远的地方,她又反复在脑子里检索了好几遍,确定无疑后她卯足了马力朝着辛者库奔去。

没一会儿,就成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宫女服神色欣慰地溜了出来。她猜测的一点没错,这个点大家已经是万人空巷,所有的宫人都朝着宫最核心的区域奔忙去了,能留在外围区域的人不是在偷懒就是老弱病残。

她溜进辛者库,四处瞅了瞅没见人影,便迅速从竹竿子上捋下一套晒干了的衣服,躲到晒满衣服的竿子中,三下五除二地换了装。

自换了干净衣服后,她索性连面纱也扔了,心想一个宫女戴着面纱多奇怪!再说马上就可以见到耗子哥了,得让他第一眼认出自己。

东门上悬挂的红灯笼已经依稀可以看见,林冉心宽了一大截。顿时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快感,对哥哥和妹妹的安排甚是感激,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在离目的地不到五十米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城门下站着的正是林然。她几乎要喊出声来,却立刻警觉起来,捂住自己的嘴,手臂还是不由自主地挥动起来,开始小跑。

虽然东门的守将都已经提前换成了亲信,周边环境按道理来说是安全的,可林然依旧不敢放松一点,他来回踱着步子。

在心里数着数,大约是用这种方式来计算时间。从甘棠苑到东门有不下十条路可以到达,最远的是哪一条?最近的是哪一条?林冉最可能会选择哪条?途经哪些地方?可能会遇到哪些人?如果顺利会多久到达?如果被纠缠住是否有机会逃生?这些设想萦绕在林然的脑子,活跃地片刻停不下来,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脑细胞。

他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口干舌燥,脑门冒汗。直到他无意中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人在朝着这边挥手,定睛一看,再看,那不是林冉又是谁?

一时间兴奋如脱缰的野马,风驰电掣地朝着她奔去。

两颗悸动的心终于在卯时左右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彼此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两人双眸里的对方均是双眼绯红,饱含热泪,几乎同时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面庞,恨不得狠狠掐上一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确定相遇是真实的,绝非梦境。

林然军人的天性克制了一时的欢愉,他立刻恢复了理智,赶紧拉着林冉的双手道:“赶紧的,出了东门,一直向西,我们从端门出朗元。那里人少,平日里守卫薄弱,林循说已经让人打点了,马车和行李都备在那里了,只要顺利到达那,我们就安全了。”

林冉听到大捷已成功了至少一半,不觉信心倍增。想不到事情没有她设想的那么难,不禁在心中暗暗庆幸一番,赶紧跟在林然身后出了东门,朝着端门去了。

比起宫,外城似乎更加安静,街上基本没有行人。奇怪的是不少宅子都点了烛火,可就是不见有人出来。平日里车马喧嚣的街道一时间变得安静异常。

林然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不好的征兆,可他并不愿意将自己的猜测与林冉分享,徒增她的担忧。事情到这个份上,就只能一心朝着计划去走,别的都是枉然。

为了能让林冉尽可能不察觉,他拉着她特意从一些僻静的小巷中穿过,这样便不至于凸显出朗元城的异样。

眼看就要到端门了,天色已由黑漆漆变得灰蒙蒙。此时李奭应该在前往天坛的路上了吧,林冉不禁算计起来。她远远地望了一眼端门城楼上挂着的铜铃铛,心中有说不出的离愁别绪。

可即便如此,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不敢耽搁,她就这样拽着林然的手,一路小跑一路愁思,像是在抓紧时间和这座城做最后的道别。

此时,端门已赫然立在眼前了,拱形的门洞内镶嵌着两扇朱红色的门,城墙的砖瓦虽已旧地发黑,甚至布了些青苔。可这门上的红漆却是新刷上去的,颜色艳地像血管里流动的鲜血一般。

林然四处张望了一番,撩了撩林冉散落的额发,压低了声音道:“出了端门,我们就安全了。来,跟我来。”

林冉显然已经感到了空气中别样的气氛,可她依旧选择相信林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各伸出一只闲出来的胳膊,一人一掌按在两扇朱漆大门上,不约而同地奋力向外推。

他们几乎是埋着头,使劲去推那扇平日里需要两个人双手各拉一侧的门。连续使了三次劲,他们不用抬头也知道门开了。

可就当他们相继抬起头,想要找寻城门外备好的马车时,眼前的场景却像偷换了人间。前一秒还是模糊不清,此时却已是灯火通明。

成群连片穿着铠甲的将士一排蹲着拉弓持盾,一排站着左手拿着长矛,右手握一火把,将整个端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打开门的林冉和林然,此时就如同罗马斗兽场里放出来的斗牛者一般,可此时要面对的却是千军万马,而并非一只蛮牛。

百万雄师,整装待发,目标一致,万籁俱静,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的响声。密密麻麻的铠甲丛中忽然快速劈开一条小道,人群中走出一身红色喜服的李奭。

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出现,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咧着嘴笑道:“我的好驸马,这是要带我的王后去看日出吗?”

如今情形,林然和林冉显然只能束手就擒。林然唯一还期许的就是熊伟栋、吕善贤和严律的队伍。

在整个逃亡的最后环节,为求稳妥他还是设计了这个环节。如若逃跑未遂,就必然和李奭撕破脸皮,到时候只能兵戎相见。

熊伟栋三人分头在天坛、金銮殿和东门守候,任何一边有异样,就会迅速发出联络弹集结部队,立刻前往端门。

林然现在只需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大部队的营救。面对李奭的得意,他显得异常平静。林冉却没法淡定了,她虽由林然全权护在身后,却依然能感受到李奭夺命的目光。

李奭放心大胆地超前走了十来步,让满城铠甲将士做了背景墙,他直面着两人戏谑道:“林将军你放心,你的堂妹我会照顾好,不劳你费心。只是你若是想照顾我的女人,我可是不答应的。”

若是李奭再隔地近一点,想必林然早就啐了他一脸,铿锵有力地回击道:“冉儿是我的妻子,是你夺人妻子在先。”

李奭微笑着挥了挥手,立刻后方涌动的人群中就有两个人赫然被推挤着拉了出来。林冉探着头望,一眼就看到了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将士推上前来的哥哥,在他身后踉跄着小跑了几步,跪倒在沙地上的正是身着凤冠霞帔的妹妹。

她顿时失了方寸,非要冲上前去相迎,却被林然死死抱住。她的情绪无处发泄,也就只能捶打在林然的胳膊和背后上了。

李奭瞥了一眼两个“战犯”,扭动着腕子道:“林冉啊林冉,你压根就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正是因为我爱你爱到骨子里了,所以你找了亲妹妹来顶替,我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你。你身上的味道,指甲的形状,抬手的动作,这,都在这刻着呢!”

他扬起手,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和心房,然后又喟然长叹道:“我夺人妻子?呵呵,林然,这国都是我的,我还需要夺吗?”

“任凭你是天子,也不能目无法纪,强取豪夺!国之主如此横行霸道,与商纣何异?”迸发出这一声嘶吼和呐喊的是被两名将士押解着双臂的林循。

李奭本不想马上和他算这笔账,可他当众质疑王权,还拿其与暴君相提并论,这瞬间点燃了李奭的怒火。

他憋了一肚子火,上前就是一脚,踹在林循的膝盖上,使他疼得被迫跪倒在地,不远处传来林冉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哥哥,不——”

李奭却全然不顾所以,怒斥道:“我就问你,林冉到底是林将军的妻子,还是我李奭的王后?说!想明白了好好说!”

林循被那一脚踢地够呛,好在他也是习武之人,不过一点皮肉伤。可这一脚却踢掉了他对国,对李奭的信任和情感。

一直以来,他都渴望着像父亲一样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国家。可相较于父亲,他更希望能效忠一个明君。他一直认为李奭有雄才伟略,是治世之才,所以才希望林冉能弃暗投明,移情别恋。

但他从林然那得知李奭通敌卖国,还强逼林冉嫁给他时,他便意识到自己信错了人。再有能力的人,没有底线,缺了良心也是不值得追随的。

林循到底是个有血性的读书人,他扬起头,盯着李奭的脸,不卑不亢地道:“我妹妹哪怕是不嫁,也不愿做你的王后。”

耻辱!奇耻大辱!

林循的话,比顷刻涌上来一群人现场扒了李奭的衣服还让他难堪。他金刚怒目,双拳紧握,爆发在即。

林冉眼看哥哥命悬一线,忍不住放声大喊道:“我是林然的妻子,你不用问任何人了。”

李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略带质疑的表情扭过头来望着眼前这个他一心一意要共度余生的人,脸上泛出打量的神色,希望她能把话说明白。

林冉见哥哥已经脱离了李奭的注意范围,索性将目标全部吸引过来。她徐徐喘了口气,微微张嘴道:“我不能做你的王后。天雨那晚,我已经是林然的妻子了。”

李奭瞪着圆滚滚的双眼,从惊恐到绝望,从绝望到自怜,从自怜怕又要接着自嘲了。

如果说刚才林循是扒了他的衣服,此刻林冉的火上浇油不亚于直接将其游街示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地自容,而且是毫无反驳之力的摧残。可他是王,不能当众这般受人白白侮辱了,他的身份敦促他拔出腰间的剑,用最简单的方式为荣誉而战。

可眼下似乎不太可能展现个人英雄主义了,熊伟栋等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林然的意料。作为沙场老将,他们似乎天然具备敏锐的嗅觉。当林然极其顺利地从东门等到林冉逃往端门时,严律就已经察觉到事情的微妙变化了。

只听见身后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的摇晃声,伴随着几声悠扬的马蹄声,一支巨型队伍快速集结到了端门城楼下,并在三位身穿铠甲的老将的引领下,分了六条纵队从端门快速流入,立马就在林然和林冉身后形成了一道浑然天成的保护墙。

与李奭的队伍不一样的是,这个个身着铠甲的士兵直到定了位之后,才集体从身后抽出弓弩,均是右手持着做瞄准。

这种弩是林然潜入樑国时,看到樑军里有些将士做来自卫的贴身武器。它不仅小巧,而且杀伤力极强,可以穿透方圆几里外的猎物。

后经过他的改良,将弓弩上的箭头缩小了三分之一,箭身截短了三分之二,故而可以十箭排列,相继而发。如此一来,队伍不仅流动速度快,变化能力强,且射击持久力长,战斗能力显然高出了三倍不等。

李奭望着眼前这些自己人端着新式武器瞄准着自己,霎时觉得又惊讶又好笑,真是养了好一群白眼狼了!

但适时应变一直都是他的长项,他虽一时间捕捉不到他们右上扛着的新式武器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可光凭着刚才的脚步声,他已经约莫估计到了对方的阵势,带来的人果然不少,确切来说是多于他身后的军队。

好你个林然,果然早有准备,果然早有不臣之心。

可这三个老家伙是怎么回事?他鹰隼一般的双眼立刻挤成了三角形,将熊伟栋三人死死地框在其中。

宋青提着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贴近李奭的身侧挤着眉毛嘀咕道:“王上,这全是魏泽明的旧部。”

在宋青做出这番解释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敢言说的猜测,只是这确实太大胆了。

当年魏泽案是谢廷会负责善后,魏家的冤魂可是个个记录在案,明明白白不少一个,难道竟还有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