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血战端门下(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955 字 3个月前

如果两军如此对垒,相持不下,虎视眈眈,李奭肚子里的猜测怕是一时半刻也难以得到答案。

可吕善贤却是个十足的粗人,架势刚摆好,他就吊起烟熏嗓子喊道:“贤侄莫怕,叔叔们绝不让这昏君伤你分毫。”

此言一出,李奭身后是炸开了锅,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嘀咕声不绝于耳,瞬间与对面整装待发、集结有度的军队形成鲜明对比。

李奭的脸立刻就挂不住了,却又不愿公开斥责丢了他的面子,只能憋了一口气朝着对方怒喊道:“林书进果然是当世程缨啊,朝廷重犯的儿子都敢养在身边,还真是够气够胆。我就说了,一个乡野娃子如何能当上我大的将军,这让我朝臣之后情何以堪?原来,也是名家之后,武家之才啊!”

林然见身份已然暴露,索性豁了出去,放开嗓子应着:“我魏然向来泾渭分明,你父王、母妃害死我全家,我便找他们讨要,绝不要你父债子偿。”

李奭见着林冉脸色不变,便知其早已知晓此事,顿时仰天长笑道:“你们可真能耐,合着圈耍我。魏然,你不要我父债子偿,我可要你父债子偿!”

话音刚落,明晃晃的长剑就已脱鞘而出,直向林然而来。林然快速将林冉推开,大喊一声:“冉儿小心——”扎了个马步,左肩向后扭着,脑袋向右一倒,避开了对方怒气腾腾的一刺。

李奭一反脸见林然已转到其身后,怒火中烧,翻身就拿剑当刀横砍过去。林然腾空而起,匍匐向下,光影恰从胸口平扫而过。李奭步步紧逼,下手极重,奈何林然没有兵器只能巧妙躲闪,看得人胆战心寒。

可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虽是奇虎相当,不分高下。可林然全凭肉身相搏,赤手空拳,明眼人都能看出技高一筹。李奭本想单打独斗给他一个下马威,如今看来显然低估了林然的功夫。

时而瞥到林冉的神色,眼里竟全是林然,更是怒不可支,长剑直逼林然,同时抽出腰间的匕首,意欲双管齐下。

林然万没想到李奭竟会如此相逼,摆明了不留活路,心一横,一个陀螺旋跳出包围圈,翻身到李奭身后。左手擒住他的匕首,右手要去取他的剑。

不料李奭竟将剑抛至空中,回身直取林然的咽喉,林然右手落了空,顺势在其左臂上猛地一扯。李奭红色的衣衫立刻就被撕掉一块,露出健硕的臂膀。与此同时,也露出了国李氏独有的印记——赤血刀斧。

林然望着那殷红的印记瞬间傻了眼,李奭却是勃然大怒,扔了兵器,猛扑上前誓言要以牙还牙。朝着林然胸前一抓,转身就将其衣衫从领口处撕下一块,捏在手里正要示威,却赫然盯着林然胸前那一抹红挪不开眼。

当年李珏的祖父从天下既定的十国局势中生生扯出一道口子,自立门户,建立了国,偏居一隅,用的就是一柄刀斧浴血奋战、征战沙场。

可奈何其命不长,国最终建国还是在李珏父亲手中。李珏父亲感念其父功绩,特此命奇人在自己身上纹了刀斧图案以此祭奠,并将此记号作为国李氏男性的标记,命人打造了一个特制的刀斧烙铁。

但凡是国李氏血脉,自出生起就需在身上留下此印记。红色刀斧烙铁制作工艺奇特,烙的时候只见一团红色,乍看与寻常胎记无异。随着时间的推移,烙痕会慢慢脱痂,最终显出刀斧的图样。

这也是林然直到逃往桃平后,自己沐浴更衣,才发现了左胸上那一团红色渐渐露出真容,可那时显然无人能为其解疑。直到李珏临终前的那番话,才让他了解到这个红色刀斧的秘密。

李奭如触电一般伫立在原地,双眼瞪地跟鸡蛋那般大,直勾勾地盯着林然袒露出来的那块胸肌,他的脸上肃杀地像冬日里的寒风,毫无生气。

他那望眼欲穿的眼神简直就是两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刺地人直打哆嗦。林然只是望了他一眼,就害怕地不知所措,赶忙奋力地去拉扯上身剩下的其他布料,想要遮盖住那块露出的胸肌,这意图已如司马昭之心。

忽而,李奭那僵若磐石的脸上突然划过一丝冷笑,他提起右腮的笑肌,咧开嘴,露出隐约可见的两颗牙。

紧接着整张嘴都扯开了,放肆地笑出朗朗笑声,眯着眼,毫不客气地道:“想不到,魏尚书的儿子,竟然是个野种!”

林然顿时勃然大怒,面色充血,青筋爆出,双手紧紧地握着拳,气沉丹田,从他的嘴里发出地狱般的声音:“我警告你,你要再敢侮辱我的父亲、母亲,我就不好讲话了。”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李奭却是转身一阵狂笑,双手举高,朝着众将士道:“看看,你们所敬仰的战神,林将军,哦,不,魏将军,哦,不对,呵呵,应该叫李将军,不过是一个下作的私生子!”

一时间双方阵营的将士一片哗然,唏嘘不已,纷纷朝着李奭投去殷切的眼神,渴望听到接下来的故事。

林然憋红了脸怒吼道:“李奭,你再胆敢诋毁,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情面?得了吧!我可不会认你这个兄弟的,即便你身上流着我们国李氏的血,我也同样觉得你下作!如若不然,你的母亲为何会怀上我们李氏的骨血?你的身上为何会有赤血刀斧?不是身为尚书夫人的她勾引了先王,偷偷生下你是什么?”李奭狠狠地指着林然,啐了一地唾沫星子道,“废话少说,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把我们李氏族谱好好清一清,免得日后见了祖宗没法交代。”

李奭抬起右手,轻轻地用两个指头勾了一勾,其身后城墙般的弓箭手清一色地拉开了弓,右手将长箭捏地紧紧的,就等着李奭一声令下。

熊伟栋毫不退让也挥了挥右手,其身旁左右两边的将士将食指贴近弓弩的扳手,只待熊伟栋一个命令。

林然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滚下的一滴滴汗珠,正已将内心羞耻与愤恨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众人了,显然李奭已经稳稳站住了道德制高点。无论他如何解释母亲是受了欺辱,并非自愿,更无勾引一说,他身为李珏私生子的事实已是铁证如山。

从知晓自己身世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才真实地感受到养父当年受过的屈辱。他一时间从心里彻底把自己划到魏泽明的阵营中了,心甘情愿地成了他的盟友。他无法去恨他深爱的母亲,可他仍旧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耻辱。

端门城下恰如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地,青青的绿草在风中摇曳,露出甜美的模样,水底下方却准备了千百万只抓人的手。只要有人敢来,就绝无生还。

正当众人的脚已迈在了半空中即将踏入沼泽潭中,严律一声大笑破了绷紧的弦,乐呵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道:“来之前我还愁着要是把那混小子宰了,大的朝政何人能主持?想不到,我们的好侄儿竟就是正统之后。这下大有福了,今日的端门之争师出有名了啊!”

“魏然,哦,不不不,李然,像个爷们点!今天不管你是谁,就凭着你击败了大樑,免了国这么多人当亡国奴,我严律也誓死追随你!”

“上一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是谁也不是由你选择的。莫要畏手畏脚、心有余悸。是个男人,就和他干,也让林姑娘看看她选择的人没错!”

严律的一席话恰如雪中送炭,既当众解了林然的难堪,又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是呀,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他又何尝管的到呢?一个人终其一生,无论是谁,都要对自己负责。

林然转过身去深情地望着林冉道:“等着我。”

眼看战事一触即发,两军对垒,相距不过几十米,几乎是赤身肉搏。林然笃定的神情忽然让林冉分外恐惧,她不愿林然以身犯险,也不愿看到李奭流血成河。

曾经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李奭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让她感激涕零,她绝不能送葬了自己的恩人,再和杀死了他的刽子手喜结连理。说到底,事情皆是由她而起,也应该由她来结束。

林冉微笑着回应着林然,突然几个箭步窜了上去,横在李奭与林然之间,伸开双臂道:“柳孑然,放手吧,不要再手足相残,枉送性命了。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要解气,冲我来。别让无辜的人再卷入其中了!”

林然猝不及防,大喊道:“冉儿,你回来!”

就要跑上前欲将其拉回,却被熊伟栋三人一齐拽住拖回后方阵营,破口婆心地规劝道:“不可以,万万使不得,你会成箭靶子的!”

椭圆形的中场两位主角异常显眼,李奭微笑着抛开手中的剑柄,徐徐迈着步子走向林冉道:“林冉,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去,一觉过后今天发生的所有我都不记得了。他还是将军,你还是王后,可好?”

此时的林冉满脑子都是终止这场杀戮,且愿意以自我牺牲的方式作结,她甚至真地相信了李奭的邀请,毕竟这是成本最低的善终结局了。

她微微低下头,喃喃地问:“你说话算数吗?”

李奭心中窃喜,赶紧回着:“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即便在心底里念了无数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答应,不要答应。”林然的心依然是半点胜算都没有,他太了解林冉了,关键时刻她不愿牺牲任何人。可他绝不允许她就这般残忍地替他也做了决定,更何况现在他有充足的人马,丝毫不畏惧和李奭正面较量。

这个勇猛的将军怒吼一声,挣脱了三人的束缚,健步如飞地朝前奔去。

李奭嘴角上扬,慢慢地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算好了速度,待林然刚好冲至林冉身旁时,他跃身而上,反手持刀恰好抵住他的胸膛。

正要再发一次力将匕首刺入时,只见一双藕白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刀刃,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白亮的刀身,吓地李奭脚下一软,瞬间泄了气,傻了一样地立在原地。

林冉死死地握住那把匕首,微笑地恳求着:“孑然,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我们都别再互相折磨了!”

李奭望着林冉惨白的脸和布满鲜血的双手,不禁右手瘫软,匕首“哐当”掉落在地上。

林然趁机一把将林冉拉回怀里,撕下一段襟布赶紧捧来她血淋淋的双手来缠,低着头哽咽道:“傻丫头,谁让你保护我了?”

此刻,林冉的双眼满是泪光,她晶莹剔透的泪光里倒映着噙着泪水的李奭。当林冉豁出命来握住那把匕首,俨然一副宁可断了双手也不让其伤害林然分毫的架势,这才是真正要了李奭命的事。

自己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却视而不见,心甘情愿为一个臣子去死。他这个王上当地是多么的无能,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糟糕地一塌糊涂。他的心已然被撕成一片一片,摊在地上却得不到她半点怜惜。

他悲愤的泪水涌满了眼眶,却依然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像一个讨债人一般,捶着胸口诉说道:“你爱过我吗?林冉,哪怕一分钟,一秒,一瞬间?”

这般乞怜的口吻竟从李奭的嘴里出来,实在惊呆了在场所有人。那些将士头一次觉得他们的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也会哭,会笑,会爱一个人,会因为得不到爱而伤心难过。反而从心底里对他近了不少,渴望着女子能说出宽慰他的话,哪怕是假的也好。

眼下林冉的脑子里虽免不了滤过种种与李奭共度的欢愉感动时光。如果没有林然,她或许有一天会被打动,好好审视身边这个守护者。

但说到底李奭的生活并非她所求,她无心权力富贵,他却要统领江山,彼此之间的小爱在国家社稷中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不是她想要的啊!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从来都入不了她的眼,倘若要真地纠缠上一辈子,将是多么痛苦无奈的一生。

她不要这样的一辈子,她不愿欺骗自己,也不愿欺骗李奭,将内心独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我本只是一个无心权贵的县令之女。长于山野,从于百姓,此生所求不过像我父母一般,有个举案齐眉之人能共度此生。”

“未曾想过踏入深宫,做梦都不敢想王后之位。王上,你的爱太沉重,是要大度相让于嫔妃之间,是要端庄威仪于朝廷之上,是要割舍小我于鄌国之中,这些或许我都做不到。等到那天你就会意识到这样的结合是一个冒险,也是一个错误。我不想彼此最后苦不堪言,所以我从不敢爱你。”

这话说地情真意切,透彻明白。在李奭听来这俨然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而是能与不能的问题。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的,他有些欣喜,赶忙抹去眼角的泪花,露出亮闪闪的眸子道:“如果我把王位让给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不得不说,李奭的这个问题真是出的极妙,他既要求一种可能,又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地一干二净。你林冉不是说不愿意当王后吗?好,那我把王位让给林然,看你还愿不愿意当王后。

林冉的脸僵地跟冻肉一样,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心只有江山的人会为了她放弃自己追求了十多年的事业。

李奭本是一只孤傲的鹤,如今这般恳求实在让人心生怜悯。她虽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毅然不想伤害他。她直言不讳只愿他能明白并非他不好,而是他们不适合。可想不到李奭到了如此地步依旧不肯放手,让她骑虎难下。

宋青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在后面大声呼喊道:“王上!不可糊涂啊,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山岂能拱手让人呀!王上,万万不可啊!”

熊伟栋三人倒是看出了听戏的感觉,剧情跳跃出乎意料,如此一来一场血战因为一个女人就可以避免了,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熊伟栋大喜,笑道:“没想到当今圣上还真是一个情种啊!王贵妃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竟然断送在林姑娘手中,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肝胆都要气出来了吧!”

严律赶忙搭腔道:“哈哈,好侄儿。既然他要美人不要江山,那你赶紧把它接过来,也免了一场硬仗。”

俨然林然身后的将士们甚至开始提前庆祝美好一刻了,列队中的将士们似乎都已经憧憬着封赏的时刻,脸上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

李奭此时眼中再无旁人,只是注视着林冉,要她的答案。面对她的迟疑,他甚至有些心急,又追问道:“林冉,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种一院子茉莉花,夏天可以抓许多流萤。我们去河里点许愿灯,我们还可以。”

“李奭,够了!冉儿不会跟你走的,你的国我也不要。”

林然板着脸狠狠打断了李奭的邀约,他必须捍卫自己的主权,不能把难题扔给自己的女人。

林然上前一步拉起林冉的手道:“我该报的仇都报了,手上也没有染过鲜血,对的住你和你的江山。今天我只恳求你放我和冉儿走,不要牵连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立刻就离开。明天的端门依然是端门,不会成为玄武门。”

说罢又转向身后,朝着众将士和三位叔叔深深鞠了一躬道:“三位叔叔,各位将士,感谢你们一路追随我,帮助我。我魏然并非治世良才,也无心朝堂。当日从军不过是想摆脱罪臣之后的身份,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之后卷入纷争,其目的也是为了给父母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只想归隐田园,与冉儿相守此生。还望各位体谅!”

“大丈夫志在四方,焉可为了儿女私情而弃一切于不顾呢?”吕善贤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魏然,你可要想想清楚。如今唾手可得的王位就在眼前,要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严律复议着。

魏然转过头去,深情地望着眼林冉。她清澈的眸子里那份期待夹杂着丝丝恐惧。此刻她的命运已经避无可避地被牵扯到两个男人的决定之中,由不得她想。

“国可以少了魏然,我却不能没了冉儿。”

林冉的双眼霎时通红,两行热泪簌簌而下。魏然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拽着,再次转向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感激不尽。我和冉儿过关斩将、分离数载才有今日,能够相伴到老就是最大心愿。日后国就仰仗叔叔和各位兄弟了,我意已决,望诸君能体谅。”

熊伟栋三人虽是心中遗憾,叹声连连,可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好歹他们成功洗刷了心中多年的愧疚,报了魏泽明当年的恩情,便也不再苦口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