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茉莉的凋零(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4840 字 3个月前

林冉不动声色地将手交到林然手中实则已经表明了态度,显然她是不愿意跟李奭走的。她决绝而冷漠的决定,成为了压死李奭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他深知自己刚才不过是抛出了一个试探,退位让贤这种事会要了他的命。可刚才如果林冉答应了,他便也会欢喜不已地弃了江山带她走。毕竟他的确是真心诚意和林冉过寻常夫妻的生活。

可他不能接受如此惨烈的拒绝,他的心在这一刻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感性情愫。

当所有人都默认了李奭同意了这个交易,林然扶着林冉蹬踏上马时。那个红色华服的新郎官眯起双眼,伸手夺来近身将士的弓,抽来长箭在手,正正瞄准着背对着他搀扶林冉上马的林然。

一脚已经在马镫上的林冉刚一抬头,只见那根箭已脱了弦。她的瞳孔极度放大,双手紧紧抱住林然的脖子,左脚一蹬马镫,借力让自己回转了九十度,两个人的位置顷刻就调换过来。

于是,那根充满了愤恨的箭穿通了她的肋骨,银白色的箭头染成了红色,插在她的胸前。

直到她低头看见了那根镶嵌在身体里的箭,才意识到皮球就要泄气了。剧烈的疼痛撕咬着她,整个人像滑丝的发条瘫软而下。

林然还没晃过神,赶紧抱住她的上身缓缓让其半躺在自己怀里,大脑里霎时虚脱萎缩成一片白茫茫的无界图。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在战场上,多少次他就是这样看着昔日的兄弟朋友在自己怀中闭上双眼。可现在不一样,这里不是战场,他还有机会,逃脱这无情的命运。

他朝着自己的阵营大喊道:“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啊!”

他的肩头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使得他不由得转过脸来,这才看清林冉微微摇着头:“来不及了。”

微笑着的嘴角已经开始淌出血来。他伸出颤抖的右手不断替她抹着嘴角的血,似乎只要擦了干净一切就复原如初了。他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吧嗒吧嗒”滴在她的手上。

她突然很想记住林然为她流泪的模样,可她得先把自己欠的债还完,于是她奋力扭过头去寻李奭。

那个刽子手此时已是废人一个,惊慌失措地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土,心胆俱裂,恰如伤弓之鸟,颤颤巍巍,魂魄尽失。

林冉没有比此时更能理直气壮地望着李奭了,她像一个好不容易还清了巨额欠款的穷人,舒心地道:“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我还你一世的情,就两不相欠了。”

她说完嘴角已浮起笑意,转回来将温柔的目光锁定在林然的脸上时,额头上已布满了体量不均的汗珠。她伸出手来去抹林然滴下来的泪水,缓缓地笑道:“不要哭,我不喜欢看你哭。不要报仇,这辈子我们被仇恨耽搁地太久,错过了太多。哎,还是你说的对,跟天雨娘娘许的诺不能讲出来,讲出来真就不灵了。”

林然深深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她已经发凉的手,将头埋地更低了。他知道她的生命即将逝去,可却只能像旁观者一样欣赏着这朵花的凋零,别无他法。

林冉忽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里鼓出一股股鲜血,借着这股力顺势将整个身子蜷缩在林然怀里,气若游丝地道:“耗子哥,祖母曾说过:今生若有至死不渝的情,一方若先去,死后结发染血,埋于死者坟前。天地,天地会为其开一朵再生花,等到,等到来世采摘,总有一个轮回能觅得对方。”

“耗子哥,为我栽一朵再生花吧!不论……等多久……都……别放弃。你不是…还欠我…最后一个承诺吗?答应我…答应我……相信我,我…一定…一定会…找到那朵花,再与你…与你重逢…重逢……在……在茉莉……茉莉园,等…等……我……”

林然倏然抬起头,眼看林冉瞳孔已经放地很大,嘴也渐渐越张越大。老人说将死之人都会拼命地张开嘴想要吸进气去,奈何他们那时只有吐气的份了。

害怕来不及,他赶忙抱起林冉的上身贴了过去,吻着她的脸庞,坚定地告诉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冉儿,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为你种出那朵花,一定等着你回来。”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只要他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她终于心满意足,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想要再看看这尘世最后一轮红日,张大了嘴去呼吸天地之气。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眷恋活着的一切,贪婪地想要多停留哪怕一秒。显然她已来不及去思考十几年经历的种种,和她即将凋零的生命做一个体面的道别。

在她的眼前浮过父母的笑脸,哥哥焦急的模样,林礼娇羞的神情,清铃阿姨悠扬的琴音,乐儿痴傻的呆样,刘兴文笃定的目光,还有,还有李奭霸道的语调,林然温情的拥抱……

这些可爱的人滋养了她短暂的一生,无论如何她都是庆幸的。她顿觉神清气爽,胸口也不疼了,似乎只要一起身就能站起来。

她果然站起来了,朝着她款款而来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祖母,她慈祥和蔼的目光,摊开温暖柔软的双臂,笑着对林冉道:“冉儿,祖母带你回家。”

她的双眼弯成了两条线,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柔声道:“回家。”

她是那么着急去挽住祖母的手,蹦蹦跳跳朝着那束光的方跑去了。任凭林然、林循、林礼再声撕心裂肺、震破天际的呐喊和嚎啕,也终将她唤不回了。

行至云端,忽然金光闪耀,亮闪闪的一片。眺望四周不见去路,她有些害怕转身要抓祖母的手,一回头却发现祖母已渐渐远去,她心里急地很,欠身奋力去抓,却扑了个空,不禁哭喊道:“祖母,祖母——”

银发老人微笑挥着手:“去吧,孩子,有人在等你。”

顿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击中了她的左肩,她失了平衡,整个身子顺势向后退,脚下突然一空,失重跌落,垂直而下。

“啊——”

莫离猛地睁开眼,她感到双腿之间一股暖流在涌出,她赶忙伸手去摸,睡裙湿了一片。她立刻坐起身来,朝着门的方向卯足了劲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公寓本面积不大,声音传导地自然快,不到五秒客厅的灯就亮了,一阵碎乱的拖鞋声推开了莫离的房门,张菁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羊水破了,赶紧送我去医院。”莫离顺势在睡裙外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上。

“啊?啊?”张菁一时慌乱不已,“洁宁,洁宁,你快来啊,莫离她羊水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搞啊!”

“你快扶着她,带上她的孕检资料,赶紧坐电梯,我去楼下开车!快!”袁洁宁叮嘱完立刻先出了门。

凌晨两点半的星城已经开始疲乏,灯红酒绿的色调虽依旧那般光艳,喧哗声却变得熙熙攘攘,没那么带劲了。

袁洁宁目不转睛地盯着隧道前方,神经紧绷着,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已有了些汗珠,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探视着后排的情况。林冉平躺在座位上,头靠在张菁的腿上,额头上也已开始冒汗,嘴皮干裂。

“洁宁,你到是快一点啊!哦,不不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我们现在可是四个人呢!”

张菁努力克服着自己焦急不安的情绪,朝前方望了几眼,又低下头为林冉擦着额头的汗,委屈吧唧地道:“你疼也喊两声啊!这样憋着,该多难受啊!我看着都难受!”

林冉扭了扭身子,调整着睡姿,咬着牙道:“不碍事,才开始呢!忍得住!”

张菁知道莫离的牛脾气,又不忍见她难受,干脆将头偏向窗外,急切地数着下一个地标,心中默念着“快点,快点。”

赶到医院时正好三点半,莫离的羊水已流了好些,整个后排座上都是黏黏糊糊的一片。吓得张菁“啊啊”直叫,袁洁宁倒还镇定,赶紧搀着莫离,招呼张菁道:“头胎生产没那么快,你别一惊一乍的。赶紧去按电梯,送六楼产房。”张菁这才定了定神,拔腿朝着电梯跑去。

一切似乎还顺利,莫离在凌晨3点42分顺利完成了住院登记,有了一张病床。可惜只能暂居过道里用屏风隔着,病房里的床位已一个也不剩了。

莫离躺在床上,医生伸手去摸宫口,疼地她奋力捂着嘴,不自觉地扭动着身子。医生抽回右手,脱了橡皮手套,皱着眉头道:“才开了一指,不过胎位很低。产妇的孕检资料带了吗?”

张菁瞪着眼,愣了愣,赶忙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布袋递给护士。

医生接了过来,取出一沓沓检查资料一张一张地过目,忽而抬头道:“她是Rh阴性血。坏了,我们医院没有足够存量的供血。你们赶紧通知产妇家属,让他们来医院检查血型,准备献血。”

袁洁宁道:“你的意思是要防范生产大出血的情况,对吗?”

医生点点头道:“是的,万一,我是说万一生产大出血,就必须输血。我现在赶紧联络供血站和其他医院找血库,你们快点通知她的近亲。”

张菁听到“大出血”三个字当场腿就软了,脑子里全是浆糊。袁洁宁推了她一下道:“赶紧给莫国成打电话,他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张菁头如捣蒜地点着,摸出手机找号码,一阵“嘟——”声后,电话那头传来睡意浓浓的询问,张菁憋着一口气,飞快地吐字道:“莫叔叔,你赶紧来妇幼医院,莫离要生了。快点,快点。”

袁洁宁见她没说重点,又怕莫离的继母从中作梗延迟莫国成赶来的时间,连忙抢来电话补充道:“莫叔叔,我是莫离的好朋友袁洁宁。现在莫离已经在医院了。因为她是Rh阴型血,医院储备血不足,怕是难以应对生产大出血的状况。需要您,她唯一的亲人,赶快前来,做好献血的准备。”

电话挂断后,莫离已开始剧烈地疼痛,她发出和电视剧里产妇一样的嚎叫,却被巡查护士冷冰冰地警告说:“别喊了,别喊了。喊叫对生产一点帮助都没有,只会浪费力气。来来来,你们来个人,扶着她,让她拽着你们的手,鼻子吸气,嘴巴吐气,一二,一二,大口吸,大口吐。再疼也要忍着,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啊?别再叫了啊!”

莫离自此不敢再叫一句,每一次阵痛,她就竭力蜷缩成一团,大口吸气,大口出气。一只手拽着张菁的胳膊,一只手用指腹扣着铁床的边缘。

“这些护士到底有没有人性啊?哪有生孩子不叫的?赶明儿她自己生的时候说不定比别人叫的更厉害十倍百倍呢!”张菁愤愤不平。

袁洁宁望着双眼已经翻白的林冉,心里揪着难受,她突然也开始为她决意要生下这个孩子而感到不值了。可她怎么也不能再在伤口上撒盐了,只能沉默着表示附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道尽头传来,张菁抬头一看,欢喜不已:“来了——”

只见莫国成风尘仆仆地朝着病床跑来,行至屏风前已是大汗淋漓,双手撑着膝盖上喘着粗气。张菁一看时间才4点8分,她难以想象莫国成是闯了多少个红灯开着飞车赶来的。

他喘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朝着屏风里望了一眼,轻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袁洁宁回着:“医生说还得疼一段时间,关键就怕生产过程大出血,她又是熊猫型血,所以。”

话还没说完,莫国成已经小跑到护士台,双手趴在诊台上焦急地请命道:“我是莫离的爸爸,我是Rh阴型血,你们抽我的吧!赶紧的!”

护士有些犹豫:“她这会儿还没进预产房,准备血早了点。”

莫国成一脸愠色道:“你赶紧抽,先抽一些,等下我休息下,吃点东西。万一不够,还可以继续抽。”

护士吓得不浅,一个劲地摇手道:“不行的,一天之内不能抽两次,每次最多500ml。”

莫国成桌子一拍道:“我不管,她是我女儿,她不能有意外,即便今天你们抽干了我的血,也一定要救她。”

护士急了,试着眼色向袁洁宁求救,一边搪塞道:“别激动,别激动,这还没大出血呢!幸许也用不上啊!对吧?”

袁洁宁刚要上前去解围,忽感衣角被扯住了,低头看原来是莫离正拽着,她猜到她有话要讲,赶紧蹲下身来去听。

“洁宁,你让他过来,我有话,有话跟他说。”

袁洁宁连声应着,赶紧跑过去低声在莫国成耳边说了几句,两人就小跑着赶了过来。

莫国成蹲在女儿床边,紧紧挽着她的手啜泣道:“别怕,爸爸在这,爸爸一定会救你的。”

莫离的躺在洁白的枕头上,眼泪簌簌地淌着,浸湿了碗大一块,她虚弱地张嘴道:“爸,爸,你不用献。相信我!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的。”

莫国成涕泪交织,呜咽不止,恨不得将整个头都埋在被褥中,不让旁人看见。

他太兴奋了,不,他又是那么地忧心。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从女儿口中听到“爸爸”两个字,可却又偏偏在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候。

这么多年来,他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日日忏悔着请求上帝开恩,渴望着女儿的理解和原谅。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时,他却失去了迎接幸福的勇气和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