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32分,莫离被推进了待产房,她的上衣被扔在了皱巴巴的病床上。接下来她将独自面对生的喜悦或死的恐惧。
她的头顶有一盏圆盆大的赤光灯,白炽的灯光照地她浑身发烫,眼睛有些刺痛。她的右手被插了针,正在滴着催产素。她的左手被橡皮条捆住,一个戴着白帽,围着蓝色口罩的护士正在屏气凝神地找她的静脉血管。
整个人被置于一张手术台上,双腿要求分开踩在两端的踏板上,双手要求紧紧握着两根铁扳手。倒八字张开的双腿后方,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白衣天使。
“待会儿,你听我指挥。我让你使劲,你就双手拉扳手,双腿向下蹬,憋一口气,像拉大便一样使劲,知道吧?”其中一个较高较胖的护士道。
疼痛已耗尽了莫离所剩不多的力气,她想储蓄些力气,便轻轻“嗯”回应着。
“好,我数一二三,你就开始使劲。一,二,三——”
莫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把扳手向后拉,双脚使劲向下踩,足足憋了五秒的气,用尽全力将肚子里的孩子往下送。
“好,很好,就是这样使劲。来,再来一次,你准备好了没?”
莫离的四肢已软地和身体脱了节,肚子里空空如也,前胸贴后背,已全然发不出声,她努力将头微微抬起,眨了眨眼睛。
医生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她大声呵斥道:“你要回答我,回答我,知道吗?你不能睡觉啦,千万不能睡,听到没?要不孩子生不出来就危险啦!一、二、三,使劲!”
莫离一听到孩子会危险,又奋力从干渴的嘴里攒了一口唾液吞下肚去,闭着双眼,卯足了劲去拉去蹬。卖命憋到第三秒时,青筋暴出,满脸通红,显然已到了极致。只听到医生欣喜道:“已经看到头了啊,使劲啊!”
莫离竟四肢瘫软,晕厥了过去,不省人事。医生见状,大惊失色,立刻由喜转忧,让护士立刻去准备Rh阴型血。再看孩子心率时,竟骤然放缓。
“产妇晕厥了,赶紧准备转剖腹,要不孩子会窒息了。”主刀医生说罢赶紧和助手分别去拿设备工具。
空空的病房里霎时剩下莫离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洁白的手术台上。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阵刺眼的亮光,一个人影朝着她徐徐走来,她努力睁大了双眼想看个究竟,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的影像。
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的身材轮廓,他手指尖的温度,让她瞬间就获息了正是易丰无二。
他静静地站在手术台边,俯下身贴近她的脸,轻轻捋着她湿润的头发:“离儿,别怕,有我呢!”
莫离一把抓住他的手,却已是冰冷僵硬,想要出声挽留,喉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其起身退开,微笑着喃喃道:“你要再加把劲,别放弃。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自己,遵从你的心。生活总有期待。”
产房外,莫国成已经被带去抽血了,张菁来回踱着步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袁洁宁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莫离的突然昏厥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她是那么地坚强,从被护士警告之后一声都没叫过。
产房里安静地让人起鸡皮疙瘩,直到医生突然慌乱地跑出来,交代护士立刻带莫国成去抽血,张菁和袁洁宁才拉长了下巴,心跳加快。
“洁宁,你到是说句话啊!你不是国际心理协会的吗?见多识广,你到是出个主意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既不是医生,又没生过孩子。”袁洁宁也是万般无奈。
张菁长叹一声,一个劲捶着自己的头,两人又陷入了沉寂。走廊上回响着张菁焦急的踱步声。
突然某个瞬间,从产房里传来急促的通知:“血不要了,产妇醒过来了。”
张菁喜出望外,恨不得冲进产房见证这个戏剧的时刻,却被袁洁宁死死拽着,只能像壁虎一样贴在产房的玻璃门上。两人对视一笑,一秒前忧心的煎熬顿时抛至九霄云外。她们越来越肯定莫离就是一个奇迹的存在。
8点35分,莫离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利生下一个男婴。主刀医生喜出望外,忍不住端着孩子的屁股和头仔细打量了一番。
幸好,幸好,这个小家伙终于出来了,否则她的一世英名怕都要保不住了。
她将孩子递给助产医生,不禁打量着眼前这个躺在手术台上满头大汗的女人。她实在纳闷就在她们去隔壁拿手术工具的短短几十秒内,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一个昏睡的人神奇般地苏醒了。还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只奋力使了一次力,下面都还来不及剪,就已看到孩子的头了。
如果不是她们赶来地及时,孩子怕就要直接掉到接生袋里了。兴许是上天赋予每个母亲的力量吧!不管怎么说,孩子平安降生了就是万福。
她不禁对眼前这个羸弱的女人刮目相看了,能像她这样一声不吭生完孩子的,她接生的十年里还是第一个。
助产医生已将孩子包好,成功地采集了他的小脚印,欣喜地转过头道:“是个男孩,五斤四两。刚才我一叫他,他竟然睁开眼睛了。”
主刀医生也好奇地走过了过去,果然孩子的眼睛已经开了,一睁一闭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她灵机一动,赶紧抱着孩子送到已经昏睡的莫离身边,让他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小家伙竟咧开了嘴笑了起来,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脖子,拉长脑袋去蹭母亲的脸,像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在场的两位医生看地瞠目结舌,备受感动,迟迟不愿将孩子强行抱走,以至于张菁、袁洁宁和莫国成又揪心不已地在外面一直等到9点20,才正式和这个新生命见面。
小宝宝先于莫离被送出来,由于事先没有准备新生儿的衣服。护士只好用一床白色的床单将孩子裹着。莫国成凑上前去,赶紧脱下自己的夹克,将孩子包裹起来,生怕他冻着,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挤眉弄眼地逗着。
张菁迫不及待凑上前去观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袁洁宁正欲凑个热闹,送上祝福。斜挎包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赶紧走出了产房区域,绕到楼梯口还下了两层才点了接通。
“洁宁,80万尾款已经到账了!”
“什么?合同结束了?”
“可以这么说。刚刚委托方的律师打电话来。他们应该得知了患者已经顺利产子的消息。按委托人的遗嘱,如果患者疗愈情况良好,且顺利生产,就把尾款一次性付清。”
“你说什么?遗嘱?他?死了?”袁洁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电话那头的大卫亦是惊讶,可他竭力将语气调整地尽量更柔和些,以安抚她的情绪道:“是的。律师说委托者患有胃癌,半年前癌细胞就已经全部扩散了。孤身回到美国后没几天,疼痛地厉害,止痛针已经打到了上限,还是没能延长他的生命。医生早上去查房时,就发现他已经断气了。看起来,走地不太顺利,全身都湿透了,定是经历了剧烈的疼痛折磨。是个可怜的人。”
袁洁宁的心一阵刺痛,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连委托书都是律师代签的。这五个月来,每天律师都会要项目的进展,还会细致地询问莫离的身体、心情,甚至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到哪些地方呆了多久。袁洁宁恨不得将自己的嘴能变成一个全息投影。
一直以来,袁洁宁都很好奇委托人为何明明内心十分在意莫离,却选择默默守候,远程遥望。
现在她算是把逻辑理顺了,这个人是因为得了绝症才不得已如此。可即便他不在了,也要留一双眼睛看着莫离,确保她越来越好。
也许他认为只要熬过了生产前这漫长、黑暗的几个月,一旦有了新的生命,莫离的生活就有了希望。
大卫在电话那头接着说道:“加上之前的二十万,这一百万的合同名义上算终结了。不过,委托人还留了一笔基金,说是如果患者以后有必要,希望我们能尽全力帮助她。”
“他既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做更好的治疗呢?”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真是一个十足的怪人。听律师的口气,他多年前就已经放弃治疗了,只是在医院做最基本的处理。疼了就打打针,吃一些药控制延缓,竟然还拖了好几年,所有的积蓄都用来做这件事了。也许对他来说,患者的幸福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吧!想不到,这年头真有这样的人,还被我们遇上了。所以,洁宁,我想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这个案例做好。”
袁洁宁的喉咙有些沙哑,鼻腔一阵酸楚,为了掩盖突如其来的情绪,她只是“嗯”了一声,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把芯片最新的信息解码发回来吧,我去负责破译。佳硕已经关在地下室一个多月没出来了,想必是到了关键时候。如果图像还原系统研发成功,也许对我们解开谜团有很大帮助。”大卫调整了一番情绪道。
“圆圆呢?一个半月前我收到她的信息说是已经到了湘中南地区,找了些再生人的信息。后来就再没收到消息了,她有联系总部吗?”
大卫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没收到她反馈的信息很久了。最后一次她电话给我,说单个样本的共性不够,决定去再生人集中的村落去实地造访。后来打她电话就一直无信号。我有些担心她,可这边实在又抽不出人手去帮忙。”
“放心吧,中国是法治社会,治安很好。圆圆聪明机灵,遇事沉着,想必问题不大。村落的基础设施薄弱,网络很难全覆盖,收不到信号也正常。你们监控下她的手机,定了位以后发个地址给我。这边忙完了,我抽空去接应她。”
大卫知道袁洁宁擅长安慰人,总能客观全面地讲出万般情形的优势,而自然地略去劣势缺憾,从而给人希望。但此刻他愿意这般被她鼓舞,陷入她设定的“场”。他太希望李圆圆能带回验证他猜想的结果了。
李圆圆在接到大卫的任务后查阅了大量资料,她发现再生人现象不仅存在于国内,国外也有类似案例,甚至中国古代也有。北宋时期的黄庭坚就曾指出自己的前世是一个女子,他被贬时还曾梦到过他自己的前世。
爱探险、爱做梦的90后华裔女孩李圆圆疯狂地恋上大卫提出的这个设想,她决定亲自去中国一探究竟。就在袁洁宁返回星城后的第三天,她独自乘飞机前往湘中南地区,抵达了以后又马不停蹄地乘坐汽车抵达偏远的小城道县。根据她所掌握的信息,道县就有再生人的聚集地。
从未出过远门的李圆圆被这一路的长途跋涉折磨地够呛,在洛杉矶长大的她虽是华裔之后,却从未来过中国。这里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她,若不是此次身上肩负着重任,她定要暴走中国,踏遍千山万水才肯罢休。
绿皮火车的终点竟是道县的郊外,她随众人挤下了车,却意外地发现这黑漆漆的小站台连盏明亮的灯都没有。她感觉有些窝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提着行李随着人流出了门,想着等下到了县城就好了。
站台外没有带给李圆圆惊喜,而是连声不止的惊叹。本以为昏黄幽静的站台已是城市的极限,没想到出了站台,外面已无过度地进入了郊区。
满地的石子路堆成的马路,延绵至远方,道路两旁全是矮矮的灌木丛,月亮灰蒙蒙地露了个角在天上。
出站的人相继上了零稀的几台小车,车灯一闪,油门一踩,轮胎加足马力,将地上的碎石溅起一米来高。等到全部掉落回地上,小车已开出了几十米有余。
李圆圆这才意识到如果她再不主动出击,今晚就得在这里过夜了。
好在她是个口齿伶俐又知书达理的姑娘,热情主动地找了个接人的司机可怜兮兮地说道了一番,就争到了一个座位。将行李扔在后备箱后,终于舒了口气系上安全带在司机身旁安心地坐下。
后排座位坐了三个人,是一家子。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是去看望乡下的爷爷奶奶,开车来接他们的是男人的弟弟。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剪着板寸的壮小伙。
长途奔波的一家三口上车后不久就集体睡着了,男人还轻微地打起小鼾,越发托显出车内的宁静。袁洁宁也是疲乏到了极点,可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师傅,我陪你聊聊天吧!也好给你解解乏。”袁洁宁打开了话匣子。
“好啊,说说也好,免得来瞌睡。”司机爽快地答应了。
“师傅,听说你们这里有再生人,你知道吗?”
“知道啊。不过他们都不见外人的,也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外表看上去和我们一样,所以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再生人。”
“网上和电视上不是曾经都有报道吗?我看有好几个人都出来讲述自己的前世故事呢!听起来玄的很!”
“据我所知,出来讲的那些八成不是真的再生人,真的再生人不会轻易暴露身世的。”
“啊?为什么呢?”李圆圆瞬间就忘记了所有的苦和累,甚至觉得自己如能探到惊世骇俗的秘密,吃翻倍的苦也值得。
“我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再生人一旦说出自己的身世,再生人的身份就在这辈子打止了。下辈子即便投胎转世也不会再记得上辈子的事。”
“他们真的能灵魂转世,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一切?”李圆圆瞪大眼睛期待着司机的回答。
司机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不过我奶奶说她的妈妈进过再生人的寨子。”
“那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我的意思是到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司机偏过头了她一眼,打量着她道:“怎么?小姑娘你也想弄个采访一夜成名?”
李圆圆这才意识到她表现地太过强烈,难免让人起警觉、抵触情绪。这才赶紧调整了平缓的语气回着:“我大学是学心理学的,博士论文刚好写的是神秘文化,所以想来采集些相关信息。”
司机抬起头从后视镜望了一眼后排座位的一家三口,确认他们确实睡熟了,才低声道:“你真是学生娃?博士生?”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李圆圆早有准备,她顺手就从包里掏出斯塔福大学的学生证递了过去。
司机也没细看,瞥了两眼,又观察了一会李圆圆脸上的神情,才开口道:“好吧,你看上去不是什么歹人,我就告诉你。万一你真被你解开天机了也说不定呢!”
李圆圆赶紧坐直了身子,时刻准备着洗耳恭听。
“我知道的不多,也不知道记地准不准确,毕竟那么多年了。还是我小时候四五岁那时,我奶奶的妈,就是我太婆,突然失踪了好几天,全家人都急地不得了,全村帮忙去找也没找到。”
“有天我在田里看我爸妈翻土,我奶奶急匆匆地跑来叫我们回去,说太婆回来了。爸妈拉着我赶紧赶回家里,看见太婆正在换衣服,大家都问她去哪里了,她却敷衍应对,并不回答。”
“后来晚上我悄悄爬到她床上去问她是不是去找好吃好玩的了,她才轻声告诉我她去见了他们,在孑然村。我们这里通常都用‘他们’指代,我知道她说的就是‘再生人’。”
“还叮嘱我一定保守秘密,在她有生之年都不能讲给第三个人。后来我长大了,了解了再生人的事,出于好奇就去找孑然村,但一直都没找到,也没敢问她,我知道她肯定是答应了别人保守秘密。”
“我太婆去世那会儿,我才敢问她孑然村到底在哪?她那时已经只剩下半口气,只说了‘moli’两个音就咽气了。那以后我就出去打工了,就没再留意这个事。”
李圆圆陷入了沉思,嘴里换着音调轻轻念着“moli”两个字,试图参悟这个遗言的秘密,可试了很久依旧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好啦,姑娘。道县县城就在前面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李圆圆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前方星星点点的灯火的确是一个小城的模样,可她显然不知道如何应答司机的话,她总不能跟他说去孑然村。
憋了一会儿,她见前面有个灯火通明的面馆,就让司机大哥靠边停车。挥手道别后,她才后悔自己忘了留个联系方式,可惜车早已开地连车牌号都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