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道坊的文渊阁墨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化作了一片火海。
沈砚接到消息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连夜梳理完贡院卷宗,正欲与元明月商议下一步行动,王五便疾步闯入,脸色难看:“大人,文渊阁着火了!火势极大,半个履道坊都能看见红光!”
沈砚霍然起身:“何时?”
“约莫丑时末。巡夜武侯发现时,火已从后院的工坊烧起,迅速蔓延至前店和账房。现在坊正组织救火,但火势太猛,恐怕……”王五顿了顿,“据说起火前,有人听到后门有马车疾驰离去。”
“走!”
沈砚与元明月匆匆赶赴履道坊。距离文渊阁尚有两条街,便已闻到浓烈的焦糊味,空气中飘浮着灰烬。前方火光冲天,将半边天映成诡异的橘红色。数十名坊丁、武侯和邻近商户正用木桶、水龙拼命泼水,但火势已成,三层楼宇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账房和工坊全完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坊正嘶哑着嗓子对赶来的洛阳府吏员道,“里面堆满了松烟、桐油、纸张,一点就着,根本救不了!”
沈砚目光扫过火场。洞玄之眼在浓烟与火光干扰下难以深入,但他能清晰感知到,火场中几处关键位置——尤其是账房和工坊核心区——残存的气机异常“干净”,仿佛在火灾前已被某种力量刻意冲刷过。
这不是意外。
“墨坊的人呢?”元明月问。
坊正抹了把脸:“东家和掌柜昨夜都不在坊中,伙计杂役大多逃出来了,但……少了一个老工匠,姓周,六十多岁,专管配料间的。有人最后看见他时,他正往后院库房去,说是要取点东西,然后火就起来了。”
“库房在哪?”
“后院西北角,独立的一间砖房,本是防火的,可……”坊正指向火场深处,那里火焰最烈。
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灭口,毁证,干净利落。
“王五,去找那个周工匠。”沈砚低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王五立刻带人暗中搜寻。火场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一个时辰后,火势渐弱,楼宇已成焦黑骨架。洛阳府初步勘验,定为“工坊夜间烘烤松烟不慎走火”,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结论牵强。
晌午时分,王五传回消息:周工匠没死。
“在城西二十里外的荒山破庙里找到的,藏在神像后,浑身发抖,吓得不轻。”王五压低声音,“他说昨夜丑时,有人潜入墨坊,将他绑了塞进马车,拉到那破庙捆着。后来听到远处有喧哗声,猜测是墨坊着火,绑他的人却再没回来。他磨断绳子逃出来,不敢回城,就在破庙躲着。”
“带他来见我,要隐秘。”
“明白。”
午后,龙脉勘察使司后院静室。
周工匠是个干瘦老头,双手布满老茧和墨渍,此刻仍惊魂未定,捧着热茶的手不停颤抖。元明月坐在他对面,指尖轻抚琴弦,清心普善的音律无声流淌,缓缓安抚其心神。
“周师傅,莫怕。”沈砚温声道,“将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保你平安。”
周工匠抬头,眼中仍有恐惧,但看到沈砚沉稳的目光和元明月温和的琴音,情绪稍定。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大人……小老儿在文渊阁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做到配料师傅。东家……郑家,待我们这些老人一向不错,可自从三年前换了新掌柜,许多事就变了。”
“变了什么?”
“墨锭的配方。”周工匠道,“从前咱们制墨,松烟、胶、香料,都有定规。可新掌柜来后,让在几批特供墨锭里加‘特殊香料’,说是江南的新方子,能提神醒脑,助益科考。那香料气味很怪,像是几种草药混着……石头粉。”
“石头粉?”
“对,灰蓝色的,细得像面粉,在灯下有点发亮。”周工匠比划着,“掌柜说那是南海来的‘星沉砂’,贵重得很,只能加在特供墨里。每次配料,都是掌柜亲自锁门操作,我们只负责前半段。但小老儿鼻子灵,有一次趁掌柜不注意,从配料间的窗台缝里扫了点残渣,留了个心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蓝色粉末,夹杂着几丝暗红的草屑。
元明月接过,指尖沾了点凑近鼻端,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迷心草,星辉石粉。迷心草研磨极细,混入墨中,燃烧或研磨时会散发极淡香气,长期吸入可使人精神松懈、易受暗示。星辉石粉则是稳定剂,确保药效缓慢释放,并与墨迹中的阵法纹路产生共鸣。”
周工匠继续道:“这些特供墨,专供几位常来墨坊的士子老爷,还有……贡院。今科秋闱前,掌柜让我们日夜赶工,制了三百锭‘秋闱特供’,全部送去了贡院。小老儿知道这墨有问题,不敢说,可心里不安。前几日贡院出事,我就怕……果然,昨晚就有人来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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