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账植入的第三天,大理寺出手了。
此前两天,朝堂上安静得反常。皇帝对御史弹劾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之后,再无下文。朝中猜测纷纷——有人说皇帝在权衡,有人说皇帝在等北疆的军报,也有人说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态度:不想动沈家。韩家的人在私下里频繁走动,但台面上也保持着沉默。
沈明珠却知道,沉默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蓄力。
顾北辰的信鸽在天色将暗时落在窗台上。沈明珠已经习惯了它的到访——这只灰色的鸽子总是无声无息地来,像一片薄云。
纸条很短,但字字千斤。
“大理寺推官何宗岳以复核重案为由,向刑部发函,要求核对钱通原始口供。公函引大燕律第三百一十二条,刑部须五日内提交副本。王永年连夜进宫见太子。韩家很紧张。”
大理寺介入了。
沈明珠把纸条看了两遍。
何宗岳——顾北辰口中的“老何”。这个人她不认识,只知道是大理寺的推官,为官刚正,跟韩家不对付。顾北辰能在大理寺撬动这步棋,说明他在暗中经营的时间比她想象的更久。
一份程序性的公函,看似只是走流程,实则是把方家案从刑部一家独审的局面,变成了两家共查的格局。
韩家在刑部的势力根深蒂固,但大理寺是另一套体系。大理寺卿赵昌素来与韩家不和,老何能发出这份公函,说明赵昌至少默许了。
她把纸条继续往下看。
“另,刑部驳回公函的可能性极大。韩家不会老老实实交出原始口供。他们有足够的手段让那份口供'损毁'或'无法提交'。你那边的线要加快。”
加快。
顾北辰用“你那边的线”四个字,指的是赵大和周有福。他不催,但这两个字已经是催了。
沈明珠将纸条送进烛火中。
五日。大理寺给刑部的期限只有五日。五日之内,韩家要么交出口供,要么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而她这边——赵大和周有福的线刚搭上,孙九还在清凉仓,方家案的终审一天一天逼近。
时间在推着所有人往前走。谁先犯错,谁就先输。
——
秦嬷嬷是掌灯后来的。
她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进门时手里还沾着灶台上的面粉——显然是从厨房那边绕过来的。
“姑娘,刘忠又去账房了。”
沈明珠放下手里的账册。
“几时去的?”
“刚过酉时。”秦嬷嬷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极低,“老奴让陈婆子在巷口盯着。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袖子鼓鼓囊囊的。”
“翻了哪本?”
“方家商贸往来那一本。蓝色封皮。”
沈明珠的眼神亮了一下。
蓝色封皮——正是她植入假账的那一本。
“他出来后往哪儿走?”
“直接回了自己屋子。但——”秦嬷嬷顿了一下,“半个时辰后,后巷来了个卖炊饼的小贩。刘忠出来买了两个饼,顺手把一个纸包塞进小贩袖子里。”
纸包。抄好的账目。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个小贩什么样?”
“三十出头,褐色麻衣,右手虎口有道旧疤,扁鼻子。”秦嬷嬷说得很细,“以前没见过。炊饼是热的,倒是真在卖。”
“嬷嬷记住他的样子就好。不必跟踪。”
刘忠抄走的账目,现在已经进了韩家的传递链。他们会把那三笔“可疑”的数字当成意外收获——沈家与方家之间有“不正常”的资金往来,药材三百两,修路一百两,年节五百两。
看起来是铁证。
查下去,笔笔干净。
谁先拿它做文章,谁就自己套上了枷锁。
沈明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诱饵入局了。但距离陷阱合拢,还需要时间。韩家不会这么快就把这些账目拿上台面——他们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方家案尘埃落定,再把沈家拖下水。
她不着急。急的是韩家。他们刚拿到假账还来不及核实真伪,大理寺的公函又横插一脚。韩元正此刻一定很头疼——前面方家案要赶在终审前坐实,后面沈家的“罪证”还没来得及布局,半路又杀出个何宗岳来搅局。
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最怕什么?怕同时被两个方向的事牵扯精力。
“嬷嬷,那三样凭据现在放在哪里?”
“药铺回执和县志抄本在老奴屋里的暗格中。方家的借据——”秦嬷嬷犹豫了一下,“还在方家。”
还在方家。
方家现在自身难保,如果韩家先一步抄了方家——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让赵大明天去松涛阁传个口信。方家借据不能继续放在方家,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秦嬷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姑娘,刘忠这几天瘦了不少。脸色发黄,眼下青黑,夫人还让人给他送了碗参汤。”
“他不好过。”沈明珠淡淡地说,“韩家在催他,府里又不能让人发觉,两头受夹的日子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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