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天,赵蕊给沈明珠下了帖子。
帖子上说的是请她和林氏去赵府品茶——赵夫人新得了一批西湖龙井,想请沈夫人来尝尝。
沈明珠看到帖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品茶是假,叙话是真。花会上她在赵蕊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看来已经发芽了。赵蕊请母女二人同去,说明赵府也想跟沈家走得更近。
“翠竹,给我找一件素净些的衣裳。”
“鹅黄的那件行不行?”
“太打眼。换青莲色的。”
翠竹嘟囔了一句“姑娘最近越来越喜欢穿素的了”,还是乖乖找出来。
林氏那边也在换衣裳。秦嬷嬷进来回禀时,沈明珠叮嘱了一句:“嬷嬷跟母亲说,今天去赵府,多听少说就好。赵伯父如果提起朝中的事,母亲只管应着,不要表态。”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点头去了。
——
赵府在城南崇义坊,三进大宅。兵部侍郎赵怀安虽然官至三品,但赵家并不铺张,宅子规制中规中矩,比不上韩府的气派,却有一番书香门第的雅致。
马车在赵府二门停下。赵蕊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站着赵夫人——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端庄,笑意温和。
“林姐姐!”赵夫人迎上来,握住林氏的手,“好久不见了。”
“嫂子。”林氏也笑了,“上回见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两位夫人挽着手往内院走。赵蕊则拉住沈明珠,落后了几步。
“明珠妹妹。”赵蕊压低声音,“今天我爹也在家。他可能会见你母亲。”
沈明珠微微点头:“好。”
赵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
花厅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红木茶桌,几把竹椅,青花瓷茶具,热气袅袅。
赵夫人和林氏坐在上首叙旧,聊的是些家常——什么杭州来的新茶、什么府里的花匠新嫁接了一株茶花。两位夫人的交情不算深,但林氏嫁入沈家前就与赵夫人有过几面之交,如今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倒也融洽。
沈明珠和赵蕊在下首喝茶。翠竹跟赵府的丫鬟去了厨房——赵家厨子的绿豆糕闻名崇义坊,翠竹早就惦记着了。
喝了两盏茶,赵蕊站起来。
“明珠,我带你去后园转转?新移了几株芍药,开得正好。”
沈明珠放下茶盏,跟着她出了花厅。
——
后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一条卵石小径穿过几丛修竹,尽头是一座小亭子,亭边种着七八株芍药,粉的白的紫的,花朵肥硕,压弯了枝头。
两人在亭中坐下。四周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下人走动的细碎声响。
赵蕊没有再绕弯子。
“明珠,上次花会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
“哪些话?”
“你说韩家跟我们赵家'有些不太对付'。我回去之后,偷偷去问了大哥。”赵蕊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哥起先不肯说,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了——父亲最近确实被人参了。”
“参了什么?”
“说父亲在兵部'办事不力,贻误公务'。折子写得含糊,看着像是泛泛的批评,可大哥说——这种折子如果只有一份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一份接一份。”
一份接一份。
沈明珠太熟悉这个套路了。韩家对付人从来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温水煮青蛙——先是不痛不痒的弹劾,等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后面措辞就越来越严厉。等你反应过来,舆论已经形成了。
前世赵家就是这样被逼入绝境的。赵怀安被革职那天,京城里人人都觉得“赵家确实有问题”——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韩家的折子写得够多、够密、够狠。
她还记得前世赵蕊来找她的那天。赵家被抄之后,赵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站在将军府门口,哭着问她:“明珠,我爹真的做了坏事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有罪?”
她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世,她不会让赵蕊再问出那句话。
“蕊姐姐,”沈明珠压低声音,“你父亲知道背后是谁在推动吗?”
赵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父亲没说,但大哥猜——是韩家。最近韩家的人还跟我们家几个生意伙伴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跟赵家来往。几家绸缎庄和茶叶行都断了合作。”
经济上也在施压。弹劾是明面的刀,切断商路是暗处的绳。
“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蕊的眼眶微红:“父亲说——忍。先忍,等风头过了再说。”
忍。
沈明珠最怕听到这个字。前世赵家也是这么想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忍到最后,就是不归路。
“蕊姐姐,恕我直言。”她的声音很轻,“韩家一旦出手,从来不会浅尝辄止。弹劾只是开始。你们不能光忍,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你父亲不能被动等人参。他应该主动上一份自辩折子,把那些弹劾逐一回应。不需要反击,只摆事实——哪件公务怎么办的、凭据是什么、结果如何。折子放在那里,就算皇帝不细看,至少表明态度:赵家不是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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