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终于查到了赵虎的规律。
“姑娘,赵虎三天一次去清河驿。辰时出门,巳时到,待一个时辰左右,从后门走。”
沈明珠放下手中的茶盏。
“三天一次。辰时。后门。”她重复了一遍,“嬷嬷跟了几次了?”
“三次。每次都一样,跟上了发条似的。”秦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老奴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第二次近了一些——他在驿站后院见了一个人。第三次,老奴让陈婆子在驿站斜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看了一整个上午。”
“见的什么人?”
“不是魏德顺。”秦嬷嬷的语气沉了一下,“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荆州口音。左脸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很显眼。”
荆州口音。左脸胎记。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之前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太子的人,不是御史台的人,是一个全新的面孔。
“他给赵虎递了什么?”
“一个布包裹,巴掌大小,扁扁的。赵虎接了之后掖进怀里,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散了。那人走的时候不走正门,从驿站后门出去,朝城南水路码头的方向走了。”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边。
布包裹。巴掌大小。扁的。
不是银两——银两不会那么扁。不是药材——药材用纸包。扁的、巴掌大的包裹,最有可能装的是纸。
文书。或者书信。
“嬷嬷,那个人从码头走了之后呢?”
“上了一条乌篷船,顺护城河往西行了五里,在一处荒僻的河湾停了。湾边有几间破旧的渔屋,外观看着像是荒废了很久。他进了靠河那间,就再没出来。”秦嬷嬷顿了一下,“渔屋外面有暗哨。至少两个人,在附近游走望风,警觉性很高。陈婆子不敢靠近,在百步外就收了脚。”
百步之外。两个暗哨。荒废的渔屋。
这不是随便找的落脚处——哪有人住进荒废的渔屋还布暗哨?那间渔屋是韩家提前布置好的据点。不住客栈,走水路,不走陆路,尽量不留痕迹。
韩家把这件事藏得很深。
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把秦嬷嬷说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天一次,说明接头是有规律的。走后门,说明他们刻意避开驿站正门的人流。布包裹是扁的,说明内容物是纸张——不管是文书还是什么,都跟“文字”有关。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嬷嬷,赵虎拿到包裹之后,是回福安客栈了?”
“不是。”秦嬷嬷摇头,“他出了清河驿,往城西走了一截,进了一家裁缝铺子。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的包裹不见了。”
裁缝铺子。
赵虎把包裹转手了。裁缝铺子是转运点——从荆州来人手中到赵虎手中,再从赵虎手中转到下一个环节。韩家设计了一条三段式的传递链,每个人只接触自己那一段,互不知道全貌。
狡兔三窟。
“那家裁缝铺子在哪儿?”
“城西通衢巷。铺面不大,招牌写着'吉祥裁缝'。”
沈明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
沈明珠在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
她在回忆前世。
前世的事很多已经模糊,但有几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构陷沈家那一回,韩元正递上去的铁证里有一批“通敌书信”。那些书信落款是父亲的笔迹,内容涉及沈家与北狄暗中往来,字里行间皆是叛国之实。
那些书信是假的。她知道是假的。
可她不知道假书信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制造的,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现在,线索的一角出现了——荆州口音,左脸胎记,从清河驿后院走出去,朝水路码头离开。一个住在荒废渔屋里、有暗哨保护的人。
他在做什么?
荆州在大燕腹地,南北水路交汇处。长江与汉水在此相交,北面的陆路沿秦岭官道直通西北,再往北就是大燕与北狄的边境。这是一条从南到北的通路。商旅走,官差走,军需走——如果有人要在沈家和北狄之间制造出“往来”的假象,这条通路就是最天然的掩护。
从荆州起运,沿商路北上,经边关流入北狄。来去都有商队记录,有人经手,有印章为证。
一条完整的“通敌路线”。
韩家不只是在搜集把柄——韩家在制造把柄。
两件事有本质的区别。搜集把柄是等沈家犯错。制造把柄是无论沈家犯不犯错,那个“错”都会出现。
沈明珠的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立刻给顾北辰写了密信,将荆州来人的相貌、落脚处、暗哨情况一一说明,请他速查此人身份和来京目的。
——
顾北辰的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午后,竹筒就到了。
纸条上的字比往常密,写了满满一条。
“荆州来人已查明。此人名叫陈四,原是荆州府衙的刀笔小吏,十年前被革职后辗转投了韩家。此人有一项特殊的本事——擅长仿写笔迹。据我的人查探,他在荆州时就替韩家做过几桩伪造文书的活儿,手艺极精。韩家此次将他调入京城,只有一个可能:伪造通敌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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