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九被转移的那天晚上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地落,把京郊的泥路洗得湿滑。赵大驾着一辆普通的骡车,车上堆了半车柴禾,柴禾底下藏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
孙九缩在柴禾堆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在清凉仓躲了大半年,白天数砖缝,夜里听耗子叫,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干巴巴的影子。
赵大把车赶进京郊庄子后院的时候,孙九从柴禾底下爬出来,脚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车辕站稳,四下张望了一圈——两进的小院子,灯笼只点了一盏,角落里种了几棵枣树。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进去吧。”赵大拍了拍他肩膀,“安全的。”
孙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跟着赵大进了正屋。
沈明珠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秦嬷嬷站在她身后,翠竹在廊下看着院门。
孙九一进门就“扑通”跪了下去。
“姑、姑娘——”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又干又涩,“小人孙九,谢姑娘救命之恩——”
“先起来。”沈明珠的语气很平,“坐下说话。”
孙九哆哆嗦嗦站起来,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眼睛一直在转,看门、看窗、看秦嬷嬷——像一只被追了太久的兔子,随时准备跑。
沈明珠等他坐定了,才开口。
“清凉仓的那份手抄副本——带出来了?”
孙九用力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手抖得厉害,油纸包在他掌心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沈明珠接过来。油纸揭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一张一张展开,在灯下看。
第一页是日期和人名——昭和十二年三月初九,刑部提审钱通,书吏孙九记录。
第二页开始是供词正文。
沈明珠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问:你受何人指使?答:是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做伪证。问:何人给的银子?答:我不认得,只知道是个穿灰袍的人,在城南巷口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堂上指证方大人收了贿银,事后还有五百两。问:方大人可曾收过贿银?答: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方大人。那些账本不是我的,是那人给我的,让我说是方大人的……”
沈明珠把供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把供词轻轻放在桌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秦嬷嬷的目光从供词上移开,看了沈明珠一眼。
“这就是原始口供。”沈明珠说,“跟堂审上的完全相反。”
孙九在凳子上缩了缩。“是……是。王永年后来改了口供,让钱通重新说了一遍。第二次提审的时候,钱通说的就变了——变成‘方远山亲自收的银子’。小人亲眼看着王永年把原件收走,换了一份新的进卷宗。”
“你当时为什么要抄一份?”
孙九的喉结滚了滚。“小人在刑部做了八年书吏,从没见过当场改口供的。小人……小人害怕。怕哪天这事翻出来,自己说不清楚。所以趁当天夜里值守的时候,把原始口供从头到尾抄了一遍,藏在清凉仓砖头底下。”
沈明珠看着他。孙九的脸上全是恐惧,但恐惧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是被压了太久的委屈。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书吏,在最危险的时候做了一件最聪明的事。
“你做得对。”她说。
孙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大半年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做得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哽住了,只是拼命点头。
秦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孙九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闷闷的:“谢、谢嬷嬷。”
翠竹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小声说:“姑娘,热粥好了。给孙大哥端一碗?”
沈明珠点头。翠竹端了一大碗热粥进来,还搁了两块咸菜。孙九看着那碗粥愣了好一会儿——他在清凉仓啃了大半年冷馒头,已经记不清热粥是什么味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翠竹看得心酸,又跑出去端了一碗。“再来一碗,孙大哥你慢点吃,别噎着。”
秦嬷嬷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翠竹,你自己不也想喝?”
翠竹的手一顿。“我……我就是顺便。”
秦嬷嬷没有拆穿她。
——
孙九吃完两碗粥,整个人回了些魂。他坐在凳子上,不再像刚才那样缩成一团了,虽然还是紧张,但至少能把话说连贯了。
沈明珠把供词副本重新用油纸包好,交给秦嬷嬷。“收好。跟底稿放在一起,用防水的布裹两层。”
秦嬷嬷接过去,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明珠又转向孙九。“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孙九坐直了身子。
“王永年收走原件那天——他一个人来的?”
孙九摇头。“不是。他带了另一个人。”
“什么人?”
“小人认得。”孙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那人是韩宏道身边的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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