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
韩婉儿坐在窗前翻一本账册——不是内务府的账,是她自己的。上面记的不是银钱,是人名、日期、动向。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像在读一盘没下完的棋。
贴身侍女素心端了茶进来,低声说:”娘娘,柳姑娘来了。”
韩婉儿没有抬头。“让她等一会儿。”
她翻了两页,才合上账册。
柳青衣在东宫偏殿的花厅里坐了一刻钟了。茶已经喝了两盏,点心没动——东宫的点心做得精致,但她吃不下。每次来东宫见太子妃,她都吃不下。
韩婉儿走进花厅的时候带着笑。那种笑很温和,像春天的日光,照在谁身上谁都觉得暖。但柳青衣知道那笑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藏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藏了。
“青衣来了。”韩婉儿在她对面坐下,亲自给她添了茶,“怎么不吃点心?桂花糕是今早刚做的。”
“不饿。”柳青衣挤出一个笑,“婉儿姐,你找我有事?”
韩婉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也没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闺阁里的家常,“就是想问问——沈明珠最近在忙什么?”
柳青衣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她?最近挺安静的。在府里抄经、看书。偶尔跟赵蕊出去逛逛。上次约她踏青她还推了,说身子不舒服。”
“是吗。”韩婉儿笑了笑,“她这个人,倒是越来越安静了。”
柳青衣点头。“是啊,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以前还爱说爱笑的——”
“不。”韩婉儿打断她,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我说的不是她变安静了。我说的是——她太安静了。”
柳青衣没听懂。
韩婉儿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底,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十六岁的将军府小姐,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体弱,府里大小事都要她操持。这样的人应该很忙、很焦虑、经常出错。”
“嗯。”
“但沈明珠不是。她很安静,很从容,从不出错。”韩婉儿放下茶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容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柳青衣的后背微微发凉。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闲聊——在韩婉儿面前,她永远分不清。
“你下次见她的时候,”韩婉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花,“跟她提一句——就说你听人说,方家案好像又有人在暗中查。不用说是谁在查,就含糊地提一嘴。看她什么反应。”
“好。”柳青衣连忙答应。
韩婉儿转过身来,又是那副温暖的笑。“对了,点心带几块回去。桂花糕放凉了不好吃。”
柳青衣走出韩府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
韩婉儿送走柳青衣之后,回了自己在东宫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她嫁入东宫后自己收拾出来的,太子从不过来。房间不大,但东西齐全——墙上挂着一幅大燕十三府的舆图,长桌上摆了一排小木盒,每个木盒上贴了不同的名签:”沈府””赵府””方家””兵部””刑部””御史台”。素心守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太子妃在京城闺阁圈的情报网,比外人想象的要细密得多。
她不用韩元正的人。她有自己的渠道——绣坊里的绣娘、花会上的丫鬟、各府送礼的媒婆。这些人走家串户,听到的、看到的,远比正经探子多。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上门量衣裳的绣娘,没有人会提防一个递帖子的媒婆。
她打开“沈府”的木盒,里面有十几张纸条。她一张一张看了。
三月:沈明珠在府中抄经,偶出府去大慈恩寺上香。
四月:沈明珠与赵蕊来往密切。翠竹频繁外出买东西,去过琉璃厂旧书铺。沈夫人身体欠佳,沈明珠操持家务。
五月:沈明珠疑在相看永安伯家二公子。翠竹在外对人提过“我们姑娘觉得老实人好”。
纸条上的内容非常无聊。一个正常的闺阁少女该做的事——抄经、看书、相看人家、跟闺蜜逛街。
但韩婉儿不信。
她把纸条收回木盒,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方家案审结之后,沈家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赵家案紧跟着来——沈明珠跟赵蕊走得近,赵家出事她不可能不急。可她不急。她安安静静在府里抄经。
假账反杀那次,韩家在朝堂上栽了跟头。祖父说沈家账目“太干净了”,背后有人操盘。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韩婉儿摇了摇头。她不是不信——她是既信又不信。信的是沈明珠确实不简单。不信的是,一个人再不简单,十六岁能做出这种局?
除非——她背后有人。
谁?
韩婉儿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五皇子的封地标注在最偏僻的角落,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个穿旧袍逛书铺的废物皇子——韩婉儿以前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
但最近几个月,有几件事让她隐隐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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