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再去京郊庄子,是三天之后。
这次只带了秦嬷嬷。翠竹留在府里盯着刘忠那条线——刘忠今天要去死信箱换纸条,翠竹负责在前院放风。
从城里到庄子走的是一条小路,两边都是树。初夏的树叶密得能遮住大半个天,路上几乎看不见人。赵大赶车,骡子走得不紧不慢。
沈明珠坐在车里,把底稿又翻了一遍。外祖父的批注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比如第七页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韩元正此案经手人中,有一周姓幕僚,善理账务,疑为主谋之一。”
周先生。
又是周先生。
三十年前的永州旧案里有他,三年前的方家案口供篡改中也有他。这个人跟了韩家至少三十年——不是临时雇的幕僚,是韩家的核心。
她正想着,车忽然停了。
赵大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很低:“姑娘,后面有人跟着。”
沈明珠没有掀车帘。“几个?”
“两个。骑马。从鼓楼街出城门的时候就缀上了。”
秦嬷嬷坐在车厢另一侧,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她微微侧头听了一下。
“马蹄声不急。不像劫道的。”秦嬷嬷的判断很快,“是盯梢。”
沈明珠沉默了一息。韩婉儿刚让柳青衣试探过她——如果韩家接下来派人跟踪,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继续走。不要停。”她说。
赵大的骡子又晃悠着走起来了。但速度明显慢了一些——赵大在故意放慢,给秦嬷嬷留判断的时间。
车子又走了半里路。秦嬷嬷的眉头突然拧了一下。
“不对。不止两个。前面路口还有一个——蹲在树下,装作歇脚。”
三个人。
不是普通的盯梢。三个人分前后堵住路口,这是截人的架势。
沈明珠的手指按在底稿的油纸包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底稿在她身上——如果被截住搜身,这就是最致命的东西。
“嬷嬷——”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路边传来。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个人的惨叫——很短,戛然而止。
秦嬷嬷猛地掀开车帘。
路边的树林里,一个黑衣人正趴在地上。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把短刀,但胳膊被人扭到了背后,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住的虫子。
按住他的人站在旁边。不,不是站在旁边——是刚从树上跳下来的。地上的落叶还在颤动,树枝上挂着的酒壶晃了两下。
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腰间别着一把刀鞘,刀鞘上系着一根红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生得锋利,眉骨高,颧骨微凸,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随时准备说一句不正经的话。但他的眼睛跟嘴角不一样——眼神很沉,沉得跟他的年纪不搭。
另外两个跟踪者听到动静冲了过来。第一个人拔刀冲到三步远——青布衫的人侧身,右手肘撞在那人腕骨上,刀脱了手。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他一脚踢在对方膝弯,那人直接跪了下去。一掌劈在后颈,人软了。
第二个人比较谨慎,绕到侧面想偷袭。青布衫的人连头都没回——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左脚一转,整个人借着旋转的力道一肘捣了过去。肘尖正中那人胸口,闷响。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滑了下来。
三个人。三招。
前后不到十息。
秦嬷嬷的手从短刀上松开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意味——这个身手,比她预想的还要利落。
青布衫的人弯腰把第一个黑衣人提起来,像拎一只鸡似的搭在肩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向马车。
看到沈明珠。
车帘掀着。沈明珠坐在车厢里,手里还按着底稿的油纸包,面色平静。
他的嘴角一挑。
“你就是那个让五爷天天念叨的沈家丫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刚睡醒。但沈明珠听出来了——懒洋洋是装的。刚才那三招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的人,骨子里是冷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酒壶。黄铜的,磨得发亮,壶嘴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酒。再移到他的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握刀柄磨出来的,不是练功的老茧,是实打实砍过人的。
“你是裴行止?”她说。
他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五爷身边没秘密。”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三个人追踪堵截,车帘掀开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慌张都没有,还能不紧不慢地观察他的酒壶和手茧——这丫头,怪不得五爷总念叨。
秦嬷嬷从车上下来,走到被打倒的三个人跟前看了看。
“活的?”
“活的。”裴行止把肩上的黑衣人往地上一丢,“我留着手呢。五爷说这几个人可能有用——审完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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