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正的书房在韩府最深处。
从大门走到这里要过三道门、两个回廊、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的不是花——是竹子。竹子密得透不过风,走进去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安静、阴凉、隔绝。
书房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书架上的书按年份排列,砚台旁的墨块磨了一半,笔架上挂着三支笔——一支批奏折用的,一支写信用的,一支备用。桌上没有多余的纸,没有茶渍,没有任何“活过”的痕迹。
韩元正坐在书桌后面,半垂着眼皮看一份手抄的汇报。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束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不乱。脸上皱纹不多——不是因为保养,是因为他很少动表情。笑也好怒也好,他的脸永远是同一个样子,像一尊放了三十年的石像。
周先生站在书桌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等他看完。
韩元正把汇报纸翻了一遍。纸上是赵虎最近三次送来的情报摘要。
第一次:将军府太平,沈夫人身体欠佳。沈明珠操持家务。
第二次:沈明珠与赵蕊走得近,两人常看料子绣花。
第三次:沈家在给沈明珠物色亲事,看中了永安伯家二公子。
韩元正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周先生等了三息,轻声开口:“太傅,赵虎这几份情报……”
“太干净了。”韩元正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周先生点头。“属下也觉得。这三份情报,每一份都像是精心写出来的——该有的细节都有,不该有的一个没有。像一篇文章,不像一份情报。”
韩元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赵虎以前写的东西什么样?”
周先生想了想。“流水账。‘沈家今日无事’‘沈家买了布匹’——粗糙,没有重点。所以当初才加了刘忠进去。”
“粗糙。”韩元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个写惯了流水账的人,忽然学会了写有细节、有重点的情报。你不觉得奇怪?”
周先生的后背微微一僵。他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赵虎改了频率——从半月一次变成了七天一次——他以为是赵虎变勤快了。现在太傅这么一说……
“还有一件事。”韩元正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宋先生那边查到,沈明珠最近有几次外出,去了城东和城南。不是去庵堂——赵虎报的‘去永宁庵’和宋先生查到的方向对不上。”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
“赵虎报了‘去永宁庵’,宋先生查到的是城南方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两种不同的说法。”韩元正半垂着眼皮,“要么赵虎没跟紧人,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周先生接上了:“要么赵虎在说谎。”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竹林里偶尔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得像碎玉。
韩元正没有发怒。他从来不发怒。发怒是最没用的东西——怒气只会让人做蠢事。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永州知县做到当朝太傅,靠的不是怒气,是耐心。
“去测一下。”他说。
“怎么测?”
“给赵虎一个消息。假的。看他怎么传。”
周先生想了想。“什么消息?”
韩元正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先生。
周先生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是:六月初八,韩府在城东别院宴客。
“让赵虎去‘不经意’听到这个消息。”韩元正的声音淡得像白水,“然后盯着——如果沈家在六月初八前后有什么异常动作,那赵虎的消息就是直接传到了沈家。”
周先生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
“周先生。”
周先生停住脚。
“这件事你亲自办。”韩元正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只抬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不要让宋先生知道。”
“是。”
周先生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安静得像被竹林吸走了。
韩元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虎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永安伯家二公子。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永安伯是个闲散爵位,家里没什么能耐人。沈家要嫁女儿给这种人家?沈长风镇守北疆,手握十万兵马,他的女儿嫁永安伯家二公子?
不合情理。
韩元正把纸条折好,放进桌上的一个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几十张纸条——都是关于沈家的。
他合上匣子,闭上了眼。
赵虎……也许是变了,也许没有。但“也许”这两个字,他不能留。
——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赵虎去韩府送情报的时候,周先生像往常一样在角门接待了他。问了几句例行的话之后,周先生的随从“不小心”在赵虎面前提了一句:“六月初八别院那场宴,周先生还得去张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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