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口前的暗流

追云燕子黄云站在陆阳山的山口前，仰头望着这座盘踞在江南大地上的险峻山峰。山坐北向南，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苍翠的松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深秋的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黄云紧了紧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缠绕的牛皮绳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湿。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济公，那疯和尚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破蒲扇驱赶着眼前的飞虫，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仿佛他们不是来讨要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镖银，而是来郊游踏青的一般。

圣僧，黄云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进去？

济公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山口的方向：不然呢？你还想先放三声炮仗通报一声？

黄云苦笑。他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今日这陆阳山却让他心里直打鼓。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憋屈。想他追云燕子黄云，在江南镖行里也算是一号人物，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如今却要为了一个不懂规矩的蠢货杜彪，低声下气地来这莲花坞赔罪讨镖，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但咽不下去也得咽。十万两银子，那是他镖局半年的收成，是十几个趟子手的血汗钱，更是他黄云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没了这笔钱，他追云燕子的招牌就砸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觊觎他地盘的同行，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走吧，济公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去会会这莲花坞的英雄好汉。

两人沿着山道往里走，转过一道弯，便看见路西边的山坡下矗立着五间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回事处三个大字。这里是陆阳山的门户，但凡有外人来访，都要先在这里通禀，得到允许后才能上山。

黄云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正要开口，却见从那五间房里走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瘦高，面色青白，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阴鸷；后面的一个稍矮一些，但肩宽背厚，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如同钢针一般根根倒竖。两人腰间都挎着一口单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黄云一眼就认了出来——邓元吉、邓万川，正是劫他镖的那两个莲花坞外围弟子。

尊驾找谁？邓元吉上下打量着黄云，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轻蔑。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黄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行礼：在下姓黄名云，乃是南路镖局的镖头。前日手下伙计杜彪不懂事，冒犯了二位邓爷，今日特来赔罪，也想拜望贵山的当家的，还望二位通禀一声。

他这番话说的客气至极，甚至带着几分谦卑。想他黄云纵横江湖二十余载，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但今日为了那十万两镖银，为了镖局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他不得不忍。

然而，邓元吉和邓万川听了这话，却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冷笑。

邓元吉心想：这黄云倒是识趣，一来就认罪服软。但若是就这么让他把镖要回去，我兄弟二人日后还怎么在莲花坞立足？江湖上的人会说，邓元吉、邓万川见了追云燕子就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这口气，我咽不下！

邓万川也在盘算：我二人好不容易立了这么一桩功劳，若是就这么算了，当家的怎么会看重我们？这黄云自己送上门来，正是我们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今日非得把他压下去不可，让他知道知道，这陆阳山是谁的地盘！

两人心意相通，邓元吉把眼一瞪，脸上的阴鸷之色更浓：你就是追云燕子黄云？来了甚好！你那手下伙计，太不懂情理，我二人教他懂规矩，那是他的造化。你想就这么把镖要回去？没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得托出好朋友来见我们，要不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残忍，你跪下给我们磕三个头，认罪服输，把镖给你。要不然，你休想要镖！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黄云的脸上。

黄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黄云是什么人？南路镖局的总镖头，江南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这邓元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莲花坞的两个外围弟子，连正式入门的资格都没有，竟然敢让他下跪磕头？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黄云这等血性汉子？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谦卑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气。他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姓邓的，你别得寸进尺！

黄云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并非是我姓黄的怕你们。南北东西，我闯荡二十余载，大概也没人敢留我的镖，更没人敢让我黄云下跪！我想这陆阳山有金毛海马孙得亮弟兄，韩龙、韩庆、万里飞来陆通，都跟我黄云是过命的交情，我不好意思翻脸，给你们留着面子。你两个人太不知事务，可别说我不懂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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